次日清晨，京城的天空阴沉沉地压着，透骨寒的冬雨绵绵密密地落下来，寒风裹挟着雨丝砸在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江妤拢了拢衣领，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推开了潮湿沉重的防风棉帘。 代大年、王建国、徐启龙这几个老资历的师傅，今天全换上了崭新的蓝布工装，连头发都用梳子蘸着水打理得整整齐齐。 平时总是咋咋呼呼的几个工人，此刻也乖觉得很，双手背在身后，谁也不敢去碰车体一下。 林远正带领着电控组的学生们做最后一次硬件排查。 几十个年轻人手里拿着万用表，顺着底盘下方铺设的绝缘线缆，逐段复测电阻值。 江妤将滴水的雨伞撑开放在门边，麻利地换上绝缘胶鞋和手套：“早上好，同志们，各组状态怎么样？” “报告江总师！”王建国激动道，“绝缘隔离板全部铺设完毕，随时待命！” “江总师，电控组这边，主副电源线、四路传感信号线束，以及模拟火控发射的指示灯阵列板，全部对接完成。”林远将手里的测试记录板递给江妤。 江妤接过记录板，目光快速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所有数值都在她设定的安全阈值之内。 江妤将记录板合上，笑着看向林远：“辛苦了，林教授，准备一下，八点整准时给全车电控系统进行首次通电测试。” “是！”林远转过身，冲着还在车底钻进钻出的学生们下达口令：“电控组全员撤出，做通电准备！” 许猛和赵晴晴几个学生迅速爬出来，撤到了安全黄线外。 徐启龙也带着其他人撤到了三米开外，偌大的车间内，唯独剩下江妤和林远站在主控制台前。 控制台上，一个带着厚重红色绝缘柄的大型物理闸刀安静地卧在那里，它连接着五所专门接过来的一路大功率工业电网。 旁边并排摆放着三台电子管示波器和一块足有两米宽的指示灯模拟板，板子上密密麻麻排列着四十个红色小灯泡，分别对应着发射架上的四十根管。 江妤戴好绝缘手套，修长的手指虚搭在红色闸刀柄上。 “第一阶段，唤醒，接通全车主副电源，测试底盘供电系统。” 她手臂发力，果断将闸刀往上一推，“啪”的一声脆响，电火花在闸刀铜片间一闪而逝。 电流顺着粗壮的特种绝缘线缆，以光速涌入车体内。 “滴——” 车头仪表盘和主控制台上的十几盏绿色电源指示灯，在同一瞬间齐刷刷亮起，莹绿色的光芒在略显昏暗的车间里显得格外耀眼。 “主电源供电正常，电压稳定在24伏！”许猛负责盯着电压表，他等电压稳定后迅速向江妤汇报。 “各路继电器线圈得电！”赵晴晴也紧跟着汇报这边的情况。 “嗒嗒嗒”，车体内部传来一阵细密的声响，分布在各个节点的继电器同时闭合。 第一阶段运行顺利，江妤神色未变，视线紧盯示波器屏幕：“第二阶段，传导。” 她朝林远挥下红色的旗子：“林教授，接通液压与俯仰角传感信号路。” “好！”林远松开紧握的拳头，依次按下控制台上的几个黑色拨动开关。 “嗡——” 示波器预热完毕，阴极射线管的圆形屏幕上，原本轻微杂乱的电平线渐渐稳定，三条清晰的绿色波纹如同规律的脉搏般，平稳地铺展开来。 林远眼睛紧紧盯着屏幕，原本因紧张而微微绷紧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了一丝压抑不住的喜悦： “底盘液压压力信号，反馈正常！” “发射架仰角位移信号，反馈正常！” “水平陀螺仪信号，反馈正常！” 三个关键节点的反馈结果都正常，意味着全车所有的传感神经在这一刻全盘贯通，没有任何电磁串扰和信号延迟。 偌大的车间里，隐约能听到黄线外几个老工人和学生们如释重负的吸气声。 江妤一直紧蹙的眉头也随之舒展开来，唇角泛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前两个阶段的顺利通电，总算给这台庞然大物打下了一个完美的基础。 但供电与传感只是热身，接下来要面临的，才是今天最不容有失的终极核心——验证“交叉跳跃”点火算法。 这套算法在此前他们只在纸面上推演过，到底能不能在庞大的实物线缆中精准实现，全看这最后一锤子。 江妤呼了口长气，双手紧紧握住火控面板上那根控制这个点火时序的红色发射摇杆：“第三阶段，神经反射测试，切入火控模拟阵列。” 林远视线锁定那块布满四十个小灯泡的模拟板：“全体注意，四十管齐射模拟点火，三、二、一，走！” 江妤手腕用力一推，红色摇杆被推到底。 “嗒嗒嗒嗒嗒嗒嗒——”车体内部的继电器阵列爆发出疾风骤雨般的闭合声。 紧接着，模拟板上的四十个红色灯泡，爆发出令人眼花缭乱的闪烁！ 红色的光点在庞大的阵列板上疯狂跳跃，每一次点亮都完美避开了相邻的管位，物理距离被拉到最长。 不过，光点闪烁的速度太快了，肉眼只能捕捉到一片交织的红光网。 短短一秒多钟的时间内，四十个指示灯全部点亮过一遍。 灯光一闪就结束了，快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贸然开口。 江妤看着绿色的指示灯，那表示第一次齐射已经结束。 她松开发射摇杆，转头看向林远，“林教授，汇报最终时序延迟数据！” 林远核对了三遍示波器上的数据，才缓缓抬起头： “江总师……时序间隔完美……每一次跳跃的电控延迟，都卡在三点六毫秒，上下浮动不超过零点一毫秒！” 他顿了顿，才压抑住嗓子里的狂喜，“江总师，我们的理论模型拟和实车数据完美吻合了！” 车间外，绵延了一整夜的冬雨毫无预兆地停歇了。 天空之上，厚重阴沉的积雨云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开一道巨大的裂缝。 一束明亮耀眼的冬日暖阳穿透云层，直直地倾泻下来，穿过车间高旷的玻璃天窗，不偏不倚地照亮了整座车身。 光影交错间，这台车仿佛真的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