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窗外的老榆树枝桠上挂满了厚厚的白霜。
京城的冬晨透着骨头缝里钻的寒气,屋内的暖气却烘得人发懒。 时针刚越过六点,江妤就睁开了眼,她的脑子里全被“发射架与底盘对接”的流程单塞得满满当当。 她轻叹了口气,刚试探着掀开一点被角准备起身,腰间忽地一紧。 一只温热的大手顺势将她揽了回去,江妤整个人重新跌进那个带着熟悉皂香的宽阔胸膛里。 “这才几点……”头顶传来季昀尚未清醒的沙哑嗓音,他的下巴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外面天都还是黑的,陪我再睡半小时。” “我睡不着了。”江妤无奈地在他怀里转了个身,仰头看着男人冷峻却盛满睡意的眉眼,“今天的工作太关键,我得再去所里核对一遍流程才踏实。” 看着她眼底隐隐的青黑,季昀心疼又无奈。 他太清楚江妤的脾气了,只要是碰上军工上的事,那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没再硬拦着她,而是妥协地叹了声气,长臂一伸,捞过床尾烘得暖烘烘的棉袄披在她肩上,顺手揉了一把她睡乱的头发。 “行吧,江大忙人。您慢慢穿,我去给你下碗面,吃口热乎的再走。” 说罢,季昀低头在江妤的额角落下温热的一吻,披上大衣转身进了厨房。 不多时,外头便传来了细微的锅碗碰撞声和渐渐弥漫开的面汤香气。 等江妤洗漱完走到餐桌前,一大海碗热腾腾的手擀面已经端上了桌。 澄黄的面汤上卧着两个煎得恰到好处的荷包蛋,还淋着一大勺刘大姐特制的牛肉酱。 “慢点吃,时间来得及。”季昀坐在对面,看着她三两口吃得鼻尖冒汗,眼底满是笑意。 临出门,季昀拿过厚重的军大衣,把江妤裹得严严实实,连围巾都替她系得不透一丝冷风,这才牵着她的手,两人披星戴月地出了家属院。 吉普车碾过厚厚的雪层,稳稳停在了五所大门外。 “去吧,江总师。”季昀温柔地看着她的眼睛,“我期待你的好消息。” 江妤听着这句话,原本紧绷的后背,竟奇迹般地放松了些许。 她眼角弯起一抹明亮的笑意:“嗯,你等我的好消息!” 说罢,江妤冲他挥了挥手,转身大步流星地走进了五所的大门。 ...... 江妤揣着个热水袋,不紧不慢的到了二车间。 她原本以为自己来得最早,结果刚推开厚重的防风门,车间里喧闹的人声直接迎面扑来。 宽阔的车间里灯火通明,取暖炉烧得通红。 底盘组、火炮组、液压组的核心技术员们居然全到了,乌压压挤在工位前。 江妤走近一看,乐了。 大伙儿个个眼下挂着硕大的黑眼圈,但眼底那股子兴奋劲儿根本压不住,精神头比平时足了一倍。 代大年手里捏着一根烟,因为昨天江妤下了死命令“液压对接区严禁抽烟”,他硬是没敢点火,只能烟卷含在嘴里过干瘾。 王建国拿着扳手,正绕着底盘来回转圈,一边转一边念叨,跟魔怔了一样。 “你们这是商量好了一起倒夜班?”江妤笑着朝他们打招呼。 代大年把嘴里那根嘬得发皱的烟卷拿下来,别到耳朵背后,苦着脸开口。 “江总师,您可别提了!我昨天半夜做梦,梦见那六十吨的发射架刚吊起来,钢缆断了!好家伙,把我直接吓醒了,出了一身冷汗!在炕上翻来覆去烙了俩小时饼,我家老婆子嫌我烦,一脚把我踹下床,我干脆就来车间了!” 王建国捧着个搪瓷杯也跟着接话:“谁说不是呢!我梦见承重梁的橡胶垫没对准,偏差了一毫米,活生生把底盘压裂了。吓得我半夜三点就爬起来,跑来车间把导向销又量了三遍!” 徐启龙在旁边拿着游标卡尺,顶着两只熊猫眼搭腔:“我比你们强点,我睡到了四点半。不过我把液压接口的图纸又背了两遍。” 林远披着军大衣,蹲在火炉边笑着看向江妤:“江总师,你今天来得也挺早,莫非也做噩梦了?” 江妤无奈一笑:“我倒是没做噩梦,可心里想着今天的大事,一晚上也没咋睡好。” “嘿嘿嘿,原来江总师也会紧张,那咱们算是同病相怜了。”代大年笑道。 江妤忍不住笑出声:“行了,既然大家都来得这么早,那就不等八点了。” 她收起笑容,面容恢复了属于总师的严肃与干练,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七点整,各小组就位,准备开始吊装合拢前的最终复核!” “好嘞!”大家齐声应和,迅速散开奔赴各自的岗位。 代大年终于舍得吐掉嘴里那根嚼烂的烟卷,麻利地戴上粗糙的帆布手套,一头钻进了液压区;王建国重新拎起扳手,趴在地上仔细敲击每一处承重节点的螺栓;徐启龙和林远也迅速铺开图纸,带着组员做起合拢前的最后推演。 宽阔的车间内,清脆的金属碰撞声、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声交谈的指令声交织在一起,紧张而有序的备战气息盖过了冬晨的严寒。 江妤走到一旁的操作台,拿过自己那本密密麻麻写满参数的数据记录本,抽出一支钢笔攥在手里,随后转身走向合拢区,准备再做一遍核查。 经过几个月的敲打拼装,十二点五米长、两点八米宽的特种合金钢底盘,已经犹如一只蛰伏的巨兽,稳稳地停放在合拢区。 另一侧,装配好四十根发射管的矩阵发射架被放置在专用工装架上。 这两个部件单独看就已经足够震撼,若是合二为一,其带来的视觉压迫感绝对是划时代的。 江妤拿着记录本,踩着铁梯上上下下,将底盘的承重节点与发射架的对接接口一丝不苟地重新核对了一遍。 确认所有数据和细节都没有问题后,她合上记录本,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但这口气只松了一半,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她那颗紧绷的心脏依旧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并未完全放松下来。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下手表,指针已经悄然划到了六点五十。 不知何时,原本喧闹的车间竟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偌大的厂房里此刻落针可闻,只有偶尔从角落里传来一两声压抑的咳嗽声。 刚才还在四处忙碌的技术员们,此刻已经全数站在了各自的岗位上,身姿挺拔,眼神肃穆。 所有人皆已严阵以待,一双双眼睛紧紧地汇聚在江妤身上,就等着她宣布开始。 她目光如炬,环视着全场严阵以待的众人,清脆而坚定的声音通过大喇叭响彻整个车间: “各单位注意!我宣布,‘暴雨’样车发射架与底盘合拢组装,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