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理小张领了葛翼的吩咐,挺直腰板,迈着八字步就往二车间走。
他心里门清,二车间那三个老家伙这大半年来过的是什么日子。 天天跟废铜烂铁打交道,领个劳保手套都要看库管员的脸色。 现在葛总工愿意把他们调进全所最核心的一车间,这三人听到消息,还不得感恩戴德地把铺盖卷搬过去? 小张走到二车间门口,伸手推开那扇掉漆的破铁门。 门一开,里面不是平时死气沉沉的电焊声,而是一阵热火朝天的翻箱倒柜声。 赵大强正撅着屁股,把一堆生锈的零件往麻袋里装;孙铁拿着块干净的棉布,仔仔细细地擦着他那把宝贝游标卡尺;徐启龙站在墙边,正小心翼翼地把墙上贴着的几张发黄的草图揭下来,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这架势,活脱脱就是要卷铺盖走人。 小张清了清嗓子:“哟,老徐,赵师傅,收拾东西呢?正好,省得我多费口舌了。” 他背着手走进去:“葛总工发话了,看在你们几个在所里干了这么多年的份上,同意你们加入一车间的单管火箭项目组。” “明天早上八点,直接去一车间报到,别迟到了啊。” 车间里安静了两秒。 赵大强把手里的麻袋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小张一圈。 “我说小张啊,你今天出门是不是没洗脸,眼屎把眼睛糊住了?”赵大强扯开嗓门,语气里全是嘲讽。 “一车间那金贵地方,全是留过洋的高材生,容得下我们这帮满脑子‘落后战术思维’的粗人?” 小张被他这一通抢白噎了一下,脸色沉了下来。 “赵大强,你别不知好歹。葛总工这是给你们机会,要不然你们就得在这个破车间焊一辈子铁架子!” “拉倒吧!”孙铁把游标卡尺揣进兜里,冷笑一声,“我们就是焊一辈子铁架子,也不去给他葛大博士端茶倒水。他那单管火箭金贵,我们高攀不起。” 小张气急败坏地指着他们:“你们……你们这是什么态度?” 徐启龙转过身,把手里的图纸拍平,目光直视着小张。 “就是这个态度,你回去告诉葛总工,他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也不需要他施舍这点机会。” “我们已经加入了江总师的项目组,以后一车间的事,跟我们二车间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小张张着嘴,他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这三个人:“你们疯了吧?放着一车间的重点项目不干,还要继续搞那个被淘汰的多管路线?” “淘汰不淘汰,战场说了算,轮不到你个连枪声都没听过的干事在这儿指手画脚。”赵大强不耐烦地摆摆手,直接赶人。 “行了,话带到了就赶紧走,别耽误我们收拾东西,江总师明天一早还要看我们的研究资料呢。” 小张被怼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最后只能一跺脚,灰溜溜地转身走人。 …… 一车间,葛翼正在一张复杂的弹道轨迹图上做标记。 小张推开门,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满脸愤懑。 “葛总工,那三个老家伙简直不知好歹!” 他连珠炮似的告状,“我好心好意去通知他们,结果您猜怎么着?他们说他们已经加入江总师的项目组了!” 小张本以为葛翼听完会勃然大怒,甚至直接拍桌子骂人。 结果葛翼只是手里的铅笔停了一下,随后把笔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端起自己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哦?他们已经答应江总师了?”葛翼的语气里听不出半点生气,反倒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小张愣住了:“葛总工,他们这可是明晃晃地打您的脸啊!您怎么一点都不生气?” 葛翼瞥了他一眼,像看个傻子:“我生什么气?我让你去叫他们,你以为我真缺他们几个来一车间打杂?” 小张被问懵了:“那您是……” 葛翼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徐启龙在半岛战场上滚过泥潭,吃m军的炮火,他们脑子里装的全是前线最真实的火炮使用数据。” “这种实战经验,是实验室里算一万遍公式都算不出来的。”葛翼的声音很平稳,带着技术人员特有的客观。 “搞高精度单管,他们的经验确实用不上,因为路线不对,但如果要搞大面积覆盖的多管火箭,这三个人,就是五所里最值钱的宝贝。” 小张听得一愣一愣的:“那您既然知道他们是宝贝,之前干嘛把他们发配去二车间?” 葛翼转过头,冷哼了一声:“因为五所的资源只够保一个重点项目。我要做单管,就必须把多管的路子掐死,不然资源一分散,两边都搞不成。” “但我把他们放在二车间,是让他们待命,不是让他们去混吃等死的。” “我让你去招揽徐启龙他们,其实是想借这个由头,把这三个人亮出来,提醒江总师一声,五所还有这号人能用。” “没想到,这位江总师不仅懂图纸,看人的眼光也够毒,自己去废铁堆里把这三个宝贝给挖出来了。” 说到这,葛翼的眼里闪过一丝罕见的赞赏:“有点意思,能造出‘猎鹰’和‘镇山’的人,确实不是什么绣花枕头。” 他看向小张:“你去告诉库房,以后江总师的团队领材料,只要符合规定,不许卡他们。” 小张咽了口唾沫,赶紧点头:“是,我这就去交代。” …… 第二天早上八点。 江妤手里拎着两个食堂刚出锅的肉包子,推开了二楼最东头那间新办公室的门。 看清办公室里的情形后,她脚步顿了一下。 徐启龙、赵大强、孙铁三个人,已经规规矩矩地坐在了办公桌前。 三个人的眼底不满红血丝,眼眶乌青,一看就是结结实实地熬了一个通宵。 而最让江妤惊讶的,是办公桌上堆着的东西。 那不是几张纸,几本书,而是一座小山。 几十本封面磨得起毛边、纸页泛黄的笔记本,按时间和部件分类,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桌面上。 旁边还有一叠用旧报纸包着的散装图纸,边角全是用透明胶布补过的痕迹。 江妤走过去,把手里的肉包子放在旁边,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笔记本。 她翻开两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蝇头小楷,夹杂着各种手绘的草图和数据。 【1952年冬,半岛某高地,气温零下三十度,苏制多管火炮第三次齐射时,二号管出现冻裂,原因:管体钢材脆性转变温度不达标。】 【1958年春,五所预研三型底盘,满载40管发射器在泥泞路面行驶测试,右侧悬挂断裂,承载力冗余不足。】 【1959年六月.......】 密密麻麻的记录,每一条都是用无数次失败的实验堆出来的。 这大半年来,他们被赶到二车间焊铁架子,可他们脑子里的多管火箭炮,一天都没有停止过研发。 江妤看着这些笔记,只觉得心里有一团火在烧,滚烫得让她想直接拉开架势大干一场。 这就是老一辈军工人的脊梁。 只要国家还需要,只要前线的战士还需要,哪怕被踩进泥里,他们也能在泥里抠出一条路来。 江妤合上笔记本,拉开椅子坐下,目光扫过面前这三个眼眶通红却精神奕奕的老兵技术员,立刻进入了状态。 “资料很详实,我看出了你们的底气。”江妤拿过一张空白的白纸,拔出钢笔,笔尖点在纸面上。 “叙旧的话留到庆功宴上再说,现在,咱们直接切入正题。” 她抬眸看向左侧的徐启龙:“徐工,从你们之前卡住的底盘承载力和40管齐射的后坐力缓冲开始,我要听最真实的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