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压才算稍稍松了半分。
可我半点不敢放松。
卧房外，来回踱步的亲兵脚步声清晰入耳，院子里的下人各司其职，眼神总是若有若无地落在窗边和门口，看似松散，实则这座陆府的每一寸角落，都被死死看管着。
高墙围锁，重兵把守，层层监视，这从来都不是宅邸，是一座镀金裹绸的囚笼。
一步踏错，满盘皆输，别说救人报仇，就连我自己，都要彻底葬送在这里。
额头上的纱布还绷得发紧，底下的伤口隐隐泛着钝痛，残留的血迹渗在纱布边缘，微微发痒。身子依旧虚得厉害，稍微抬个胳膊都发颤，撞墙留下的内伤还窝在四肢百骸里，可这些皮肉上的难受，根本比不上心里的紧绷。
我慢慢靠在床头，抬手轻轻碰了碰额角的纱布，指尖一触，细碎的刺痛瞬间拉回所有理智。
方才在陆承煜面前装出来的温顺、怯懦、认命，全部收了回去。
眼底柔意褪去，只剩下历经好几世生死绝境磨出来的冷冽、清醒，还有藏得极深的隐忍恨意。
假意顺从不是认命苟活，更不是贪图这锦衣玉食。
这只是我眼下唯一的活路，是蛰伏，是铺垫，是慢慢布局的开始。
就在我沉下心梳理思绪的时候，识海里突然钻出来一团软乎乎的小身影，团团奶乎乎的小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外面的人听见，小心翼翼地嘀咕。
“宿主宿主！吓死团子了！刚才那个军阀离你那么近，气场好吓人，我都不敢喘气！你也太会装了吧，全程面不改色，委屈拿捏得刚刚好，陆承煜半点都没看出来你是故意演的！”
小团子蹲在识海半空，小短手捂着脸，又紧张又忍不住吃瓜兴奋，小耳朵一翘一翘的。
“不过这里也太严了吧，到处都是兵，院子里下人全是眼线，书房更是禁地，咱们往后要怎么找他的罪证啊？还有原主的爸爸妈妈还被软禁着，会不会被欺负，会不会有危险啊？”
我闭着眼，靠在柔软的锦被上，只用意识淡淡回应它，语速平稳，思绪一刻不停地飞速运转。
“急没用。”
“陆承煜这种乱世军阀，生性暴戾又多疑，占有欲强，自负心更重。我刚醒过来就突然服软，他本就留着一层防备，若是我现在急着打探、急着往外跑、急着碰机密，不出三天，一定会被他看穿底细。”
“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自己，彻底磨掉他心里那点警惕。”
“我越安分、越安静、越没有野心，越像一朵被折断傲骨、乖乖圈养在后院的江南弱花，他才会慢慢放下戒心，撤走监视，放宽限制。”
“只有我能自由出入院落、靠近内院、靠近他常待的地方，才有机会找到线索。”
至于原主的父母，我心里门儿清。
“苏家二老暂时安全。”
“陆承煜拿他们当拿捏我的底牌，只要我一天不顺从，这两个人就是最好的威胁筹码。在他没有彻底掌控我、没有完全放心之前，绝不会动他们，只会软禁看管，不会下死手。”
团团似懂非懂地点点小脑袋，小声嗷呜了一下，乖乖蹲好不再乱吵，安安静静给我当隐形后盾，绝不插手剧情，只负责安静陪着。
我太了解陆承煜这类人了。
手握兵权，刀口舔血，在乱世里厮杀上位，习惯用强权掌控一切。
吃软不吃硬，你越是反抗、刚烈、宁死不屈，他越会用暴力碾碎你的棱角，强行征服；
可当你彻底低头、温顺沉默、不争不抢、不闹不吵，他反而会失去征服的乐趣，慢慢松懈。
自负的人，最容易轻视弱者。
在他眼里，我就是一个失去家宅、亲人被拿捏、无依无靠的普通绣女，手无缚鸡之力，不懂军政大事，一辈子也就只会绣花写字，翻不起任何风浪。
只要我顺着这份弱小安分的人设走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彻底把我归为“无害、听话、不必提防”的那一类人。
到时候，才是我真正动手的时候。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管家领着军医匆匆进来。
军医背着老旧药箱，神色拘谨又恭敬，全程低着头，不敢随便乱看。在这陆府，后院姨太之间牵扯太多，尤其是我这种旅长强行抢来、还为爱自尽的人，谁都不敢轻易得罪，也不敢随意打探。
他小心翼翼上前，轻轻拆开我额上的旧纱布，仔细清理伤口，消毒上药，重新包扎。
指尖动作很轻，生怕弄疼我，惹得我不适，进而迁怒到他身上。
伤口被药水刺激，一阵阵刺痛发麻，我面不改色，安安静静坐着，不躲不闪，不喊不闹，温顺得像一尊没有脾气的瓷娃娃。
处理完伤口，军医又写下调养身子的药方，叮嘱下人按时熬药、进补，说完便躬身退下，一刻都不敢多留。
紧接着，丫鬟婆子端着温水、苦涩的汤药、精致清淡的餐食走进来，一排排站好，态度比之前恭敬太多。
之前我拼死反抗、哭哭啼啼的时候，她们暗地里还有几分轻视，觉得我不识抬举、早晚要被旅长磨死；
可自从我主动服软、安静认命之后，她们心里都清楚，这位九姨太，是旅长放在心上的人，哪怕性子软，也不是她们能怠慢的。
我全程配合所有伺候，喝汤药不皱眉，吃饭不挑剔，说话轻声细语，待人温和，没有架子，也从不刻意讨好谁。
不争宠，不挑刺，不议论后院是非，不打听府中私事。
就是这样一份恰到好处的安静和温顺，一点点瓦解了下人的防备，也瓦解了暗处监视人的警惕。
所有人都慢慢默认，这位新来的九姨太，是真的被打怕了、吓破胆了，彻底认命，老老实实留在陆府过日子了。
接下来的几日，我彻底沉下心，完完全全代入苏清鸢的身份，演好这只被困在牢笼里、安静无害的江南绣女。
我不再靠近院门，不再打探外界消息，每日天一亮就起身，梳洗整洁，坐在靠窗的绣架前，拿起原主带来的那一捆捆细腻丝线，安安静静刺绣。
苏绣是原主刻在骨血里的本事，指尖捻针走线，对我来说并不算难。
一针一线，慢而稳，绣锦鲤，绣花鸟，绣远山静水，绣庭院草木。
指尖温柔安静，眉眼低敛柔和，日日静坐窗前，不问世事，不言悲喜。
远远看去，就像一幅被锁在深宅里的江南水墨画，安静、柔弱、与世无争。
陆承煜几乎每天都会来我这座小院。
有时候是白天军务忙完，顺路过来坐一会儿；有时候是深夜从外面回来，满身寒气与硝烟味，习惯性踏进我的卧房。
他每次进来，都会静静站在窗边看我刺绣，看我低头捻线，眉眼清淡安静，和他平日里接触的那些浓妆艳抹、勾心斗角、满眼算计的女人完全不同。
他见多了厮杀、阴谋、背叛、算计，久而久之，反倒会被这份干净安静吸引。
戾气重的人，总会下意识贪恋一点温柔安稳。
这天傍晚，他处理完城外驻军的事务，一身军装还没换下，径直走进房间，目光落在我绣绷上的锦鲤纹样上，语气比刚来那几天缓和太多，少了刺骨的冷硬，多了几分平淡慵懒。
“在绣什么？”
我闻声，缓缓抬眸，眼底藏着恰到好处的怯懦与温顺，轻轻起身微微屈膝行礼，声音轻柔细软，没有半分抵触。
“回旅长，闲来无事，绣一幅锦鲤图，打发漫长时日罢了。”
分寸我拿捏得很稳。
不刻意贴上去讨好，不故作柔弱博取怜惜，也不冷漠疏离刻意疏远。
保持姨太该有的恭敬，保持陌生人该有的距离，柔而不媚，顺而不卑。
陆承煜抬手，淡淡示意我起身落座，不用多礼。
他迈步走到绣架旁，低头看着针线上栩栩如生的锦鲤，鱼尾灵动，鳞纹细腻，一针一线都精致至极，眼底掠过一丝淡淡赞许。
“你的苏绣，确实名不虚传。”
“往后若是无聊，想要什么花色丝线、上好布料，直接跟管家开口，不必委屈自己。”
这座院子，这衣食住行，这些消遣物件，他从不缺，也舍得给。
只不过，都是囚笼里的施舍。
我垂眸轻声道谢：“多谢旅长体恤。”
说完，便重新坐回原位，拿起银针丝线，继续安安静静刺绣，不再主动搭话，不多问，不多言。
我从不问他军营的事，不问他外出见了什么人，不问府里其他姨太的动静，不问江城局势，不问外界时局。
仿佛我的全世界，就只剩下一方绣架、几缕丝线、这座封闭的小院。
越是这样无欲无求，陆承煜越是放心。
他原本还安排了暗线，时时刻刻盯着我的一举一动，但凡我出门、会客、与人私下交谈，都会立刻上报。
可一连几日，我日日待在院里，除了赏花、刺绣、看书，连院门都很少踏出，更别说与人结党、暗中联络。
久而久之，那些藏在暗处的监视，一点点撤掉了。
院子里的仆从看管也宽松不少，不再寸步不离盯着我，允许我在后院花园随意散步，允许我打理窗边的花草，允许我安静独处。
这就是我要的结果。
有限的自由，放松的戒备，看不见的枷锁慢慢松了一道缝。
表面岁月静好，针绣温柔，内里我一刻都没有停下观察和算计。
府里的下人分工、派系关系、谁是陆承煜的心腹、谁是后院其他姨太的眼线、谁负责送信、谁看管物资、谁把守内院要道……
我全都默默记在心里。
陆承煜每日在我房内临时处理军务，和副官低声商议部署、粮草、军备调动；
偶尔落下的信纸、撕碎的碎片、随手搁置的密报草稿；
进出府邸的陌生来客，穿着便装却满身杀伐气，说话带着外地口音，行踪诡秘……
我一边低头刺绣，一边不动声色，将所有细碎信息一一收纳，在心底慢慢拼凑整合。
越了解，越心惊，也越心寒。
如今民国乱世，各方势力割据，革命党四处奔走，一心推翻军阀暴政，保家国安稳；海外列强虎视眈眈，伺机蚕食国土。
江城水陆通达，是南北交界的关键要塞，兵家必争，局势本就动荡。
陆承煜盘踞在此，手握重兵，不但不守护一方百姓，反而借着乱世混乱，大肆敛财，压榨百姓，私自扩充军备。
最致命的是，他暗地里早就和域外外敌勾结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