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直指要害的话刚落音,整座阴冷的冷宫偏殿,瞬间僵成一片。
空气冷得发颤,夹杂着霉腐的寒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我能清晰感受到,一道道目光密密麻麻钉在我身上,错愕、惊疑、冷漠,还有苏婉仪瞬间崩裂的慌乱,全都清清楚楚落在眼里。
在这规矩压死人的大曜深宫,尊卑就是天。
主子永远高高在上,宫女命如草芥,以下犯上本就是重罪,更何况是当众揭穿主子、直指对方罪无可赦。
内务府这些常年在后宫游走的太监,什么阴私龌龊没见过?可他们见惯的,从来都是被诬陷的宫人哭着磕头、崩溃求饶,被打骂也只敢缩着身子不敢反抗。
谁也没想到,我这么一个常年缩在冷宫角落、懦弱寡言、任打任骂的小宫女,在赃物搜出、罪名敲定、马上就要被押去等死的时候,居然敢挺直身子,一口咬断真正的罪人。
为首的刘总管脸色瞬间沉下来,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他手里捏着那只仿造的赤金点翠步摇,目光来回在我、苏婉仪和地上散落的首饰间打转,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疑虑。
我看得清清楚楚,他不是全然糊涂,只是懒得查。
后宫纷争不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用一个无依无靠的冷宫宫女草草结案,既能给皇后一个交代,又不会牵扯出废妃旧怨,对他们这些办事人来说,是最省事、最稳妥的选择。
可我刚刚那句话,硬生生撕开了这层敷衍的遮羞布。
苏婉仪更是浑身一僵。
方才死死掐在我脖颈上的手猛地松开,指尖还残留着伤人的力道,整张脸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眼底的狠戾瞬间被无边的恐慌取代。
她疯了一样不敢相信。
朝夕相处这么久,她日日打骂我、磋磨我,把我当成随手可弃的蝼蚁,在她眼里,我就是一块捏不烂、打不垮的软肉,胆小、懦弱、没骨气,永远只会低头顺从,连大声说话的胆子都没有。
怎么短短片刻,我就像换了一个人?
冷静、淡漠、眼神锋利,还敢当众拆穿她的算计,断她的后路。
慌乱不过一瞬,她立刻反应过来,急忙收起失态,眼底蓄满泪水,眼眶通红,瞬间换上那副最擅长的柔弱无辜模样。
身子一软,直直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尖利又委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刘公公明察!万万不能信这贱婢胡言!”
她一边哭,一边偷偷抬眼瞪我,眼神里的威胁阴毒又直白,像是在警告我,再敢乱说话,定要我不得好死。
“这丫头分明是畏罪狡辩!偷盗珍宝证据确凿,她自知死罪难逃,就故意污蔑本宫,想要拉着本宫一起下水!本宫身居冷宫,安分守己,从未私藏禁物,更不可能触碰皇后娘娘的珍宝,求公公查清真相,还本宫清白!”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梨花带雨,委屈到了极点。
旁人看了,只会觉得她是被恶奴连累、无辜受冤的可怜废妃,而我,就是不知悔改、偷盗栽赃的歹毒宫女。
所有人的视线,再次死死锁在我身上。
衙役已经握紧了锁链,就等一声令下,直接把我锁住押走。
殿门外守着的小太监也探着头,一脸看好戏的神情,等着看我被严惩。
所有人都以为,我会继续强硬,会歇斯底里辩解,会因为绝望彻底失控。
但我没有。
我心里比谁都清楚,现在硬碰硬,纯属自寻死路。
我手里没有半点实质证据,只是空口白话。
苏婉仪是主子,身份压我一头,哭求示弱占尽情理;内务府太监只想快速结案,不愿深究后宫纠葛;这冷宫偏僻无人,就算我说出所有疑点,也没人愿意信一个卑贱宫女的话。
原主就是太急、太冤、太想辩解,才会被死死扣上罪名,含冤惨死。
我不会重蹈覆辙。
下一秒,我收敛了所有冷冽锋芒,眼底的寒意尽数褪去,脊背慢慢弯下,整个人瞬间变回了往日那个怯懦卑微的模样。
肩膀微微发抖,头垂得极低,发丝遮住大半张脸,语气慌乱又惶恐,恭恭敬敬对着刘总管屈膝行礼。
“公公恕罪,奴才方才一时吓懵了,胡言乱语,冲撞了贵人,求公公不要降罪。”
我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不安,完美复刻了原主胆小怕事的模样。
“奴才身份卑微,生来本分,怎敢随意污蔑自家主子?方才生死当前,奴才乱了心神,口无遮拦,还请公公海涵。”
说完,我又侧过身,对着脸色铁青的苏婉仪深深低头,态度恭顺到了极致。
“主子息怒,是奴才糊涂,一时失了分寸,惹主子动气。往后奴才一定安分守己,绝不敢再有半句僭越之言,一心一意伺候主子。”
这番突如其来的服软,来得猝不及防。
殿内紧绷的气氛,瞬间缓和下来。
刘总管紧绷的眉头慢慢舒展,眼底的疑虑一扫而空,只当我是临死前崩溃发疯,胡乱攀咬,根本不足为惧。
脸上只剩下不耐,挥了挥手,语气厌烦又冷淡。
“既然知晓过错,就安分一点。偷盗重罪摆在眼前,少做无谓挣扎,乖乖认罪,免得受皮肉之苦。来人,暂且把她拘在偏殿,派人看守,待我回宫禀报皇后,再行定罪发落。”
他懒得再耗时间,拿着那堆被刻意栽赃出来的赃物,带着一众手下转身离开冷宫。
只留两个偷懒散漫的小太监,守在殿门外,隔着一道破旧木门,漫不经心地看管我。
危机,暂时压了下去。
苏婉仪长长松了一口气,悬在嗓子眼的心彻底落下。
刚刚被我当众揭穿的恐惧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鄙夷与不屑。
她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眼神刻薄阴冷,像淬了冰。
“算你识时务。”
她压低声音,语气满是警告与威慑,指尖死死攥着,戾气毕露。
“方才的事,我暂且不与你计较。记住自己的身份,你就是我身边一条卑贱的狗,我让你死,你就不能活。老老实实顶下罪名,乖乖赴死,我还能留你一具全尸。若是再敢心生异念、胡乱攀咬,我有的是法子,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依旧垂着头,不敢抬头看她,脊背微缩,语气温顺又顺从。
“奴才记住了,绝不敢再违逆主子。”
越是顺从,她就越是放松警惕。
在她眼里,我终究只是个没骨气、没胆子、翻不起风浪的小宫女。
方才的反抗,不过是绝境里的一时冲动,转瞬就会被现实打回原形。
她完全不会想到,我低头温顺的表象之下,藏着多么冷静的算计。
硬碰硬必死,假意顺从才能活命。
只要不被立刻打入天牢、直接判斩,我就有时间,有机会。
苏婉仪能算计我、栽赃我、拿我当替死鬼,她的手上绝不会只有这一桩罪孽。
常年被困冷宫,心性扭曲阴暗,整日活在怨恨与不甘里,背地里藏的脏事、犯的禁忌,只会多,不会少。
私藏宫中之物只是小事,后宫最忌讳的厌胜诅咒、私下结党、谋害旁人、残害性命……
随便揪出一件,都能让她万劫不复。
我要做的,不是急着辩解冤屈,而是潜伏下来,假装懦弱听话,一点点撕开她伪善的皮囊,把她所有藏在暗处的恶毒与罪证,全部挖出来。
人在得意松懈的时候,最容易露出马脚。
苏婉仪如今彻底放下戒备,认为我已经认命,自然不会再刻意遮掩自己的所作所为。
从这天起,我彻底收起所有锋芒,完完全全扮演起原本的疏桐。
天还未亮透,寒风灌进破败的窗棂,我就早早起身。
挑最冷的井水洗衣,劈最沉的柴火,煮粗劣的冷饭,打扫满是灰尘杂草的破败院落。
所有又脏又累的活,我全都抢着做,做得比从前还要尽心细致。
苏婉仪心情不好时,随意呵斥辱骂,我低头听着,从不顶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