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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丹坊安居,收留阿石

古黔深山,万岭叠嶂,终年不散的灰白瘴气死死锁着整条山谷。

没有明媚天光穿透层层雾霭,整片矿区永远笼罩在潮湿、沉闷、压抑的死寂里,连山间草木都长得暗沉扭曲,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滞气息。

而横亘在山腹之中的丹砂矿洞,更是当地人人心知肚明的夺命死地。

洞内深不见底,经年累月淤积着厚重毒瘴,肉眼难辨的朱砂细粉尘悬浮在每一寸空气里,吸入肺腑,日积月累便是咳血痨疾。加之地底常年渗水浸润,两侧岩壁土质松散酥软,落石、塌方、毒气倾覆,是日日都在上演的常态。

年年有矿工悄无声息埋骨幽暗矿道,连尸骨都未必能完整挖出。

疏桐靠在老旧丹坊的木质檐柱上,指尖轻轻蹭过栏杆上经年累积的浅红砂痕,心底没有半分侥幸,只有彻彻底底的抗拒与畏惧。

她绝不踏入地下矿洞半步。

不是矫情,不是偷懒避事,是根植本能的忌惮。毒气蚀肺、粉尘伤身、塌方夺命,这黑漆漆的山腹矿道,是拿人命换碎银的修罗场,她绝不会为了微薄生计,把自己的性命葬送于此。

这是她来到这个位面,立下的第一条,也是绝对不会更改的铁律。

视线转过檐下,落入屋内,破败简陋的床榻上,躺着面色惨白的少年。

是原主的亲弟弟。

数月之前,他跟着矿上众人下洞采矿,恰逢夜间小型塌方,猝不及防坠落的巨石狠狠砸中腰腿。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却彻底废了劳作的根基,终日卧榻难起,连翻身都牵扯剧痛,更别说下矿做工、支撑家计。

家里唯一的劳力彻底崩塌,所有生计来源尽数断绝。

偌大的家,徒留一间斑驳老旧、器具残缺的丹砂作坊,空空荡荡,撑着一个摇摇欲坠的空壳。药钱、口粮、日用,每一笔开销都压得人喘不过气,若是换做原主硬扛,不出半月,这家便会彻底垮掉。

疏桐轻叹一口气,收回目光,静静望向不远处人声嘈杂、戾气丛生的矿场道口。

每日月末结算的日子,是矿场上最热闹,也最凉薄的时刻。

壮汉矿工们扛着沉甸甸的矿筐,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疲惫,却也带着收获的踏实,三三两两聚集核对工钱,低声谈笑。唯独人群最边缘,一个瘦小的身影,格格不入,狼狈得让人心头发涩。

少年名叫阿石。

是整个矿场最底层、最不起眼、也最容易被肆意欺凌的存在。

他年纪尚轻,骨架未完全长开,体质天生单薄瘦弱,比不得那些常年挖矿、身强力壮的成年矿工。别人一上午能采掘满满两筐原矿,他拼尽全力,终日劳作,也只能挖得半筐品相普通的低阶原石。

速度慢、产量低、品相差,自然而然,他成了工头固定的出气筒,成了所有矿工随意嘲讽拿捏的软柿子。

日复一日的苛责、辱骂、针对,早已是常态。

今日的结局,和往日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更过分。

矿场工头挺着圆滚的肚皮,面色蛮横粗鄙,随手扒拉了一下阿石筐里为数不多的丹砂原石,眼皮都懒得抬,张口便是极尽刻薄的呵斥。

“就挖这么点破烂玩意儿?品相次、数量垫底,还好意思来结工钱?”

阿石浑身僵住,单薄的肩膀微微绷紧,沾满煤灰的脸上看不出神色,唯有那双黝黑的眸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祈求。

他早出晚归,天未亮便摸黑进洞,天黑雾浓才敢走出矿道,整整三十天,日日泡在毒瘴粉尘之中,指尖磨破一层又一层血泡,结上厚黑的老茧,掌心满是深浅交错的裂口。

他已经拼尽了自己所有的力气。

可在强权与偏见面前,所有的辛苦,都不值一提。

不等阿石开口辩解,工头已然不耐烦地挥手,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蛮横:“本月产量不达标,消极怠工,工钱全额扣除!一分没有,滚远点!”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直接抹杀了少年整月的血汗。

阿石猛地抬头,喉结剧烈滚动,嘴唇张了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委屈、酸涩、不甘、绝望,密密麻麻涌上心头,堵得他胸腔发胀,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抖。

他不是不累,不是不努力,是他天生力气不足,是他拼尽全力,也赶不上旁人的速度。可矿场从无人问过程,无人看汗水,只看最终的产量与品相。

周遭围观的矿工,没有一人出言相助。

有人冷漠侧目,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有人低声嗤笑,嘲讽他废物无用、活该受罚;有人冷眼旁观,幸灾乐祸,看着这个底层少年一次次跌入谷底。

世态凉薄,底层倾轧,在这小小的矿道口,展现得淋漓尽致。

阿石站在人群中央,满身煤灰,衣衫破旧单薄,指尖的伤口还在隐隐渗着血丝,手里空空如也,熬了整整一个月,最终落得一无所有。

他垂下手,头颅微微低下,脊背绷得笔直,却透着一股彻底麻木的颓然。屈辱像细密的针,密密麻麻扎进心底,疼得他近乎窒息,却早已习惯了无处诉说。

全程静坐檐下的疏桐,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没有看见惊天动地的欺凌,却看透了最磨人的底层苦难。没有鲜血淋漓的冲突,却见识了最刺骨的人情冷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