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八年五月末,景栋。
沈瑞的葬礼持续了三天。
这三天里,景栋城封闭,除了运送物资的暹罗车队,不许任何人进出。沈明没有依照古制守孝三年,甚至没有按照常例大摆灵堂接待吊唁。他只是让陈骁带着士兵,在城北的山坡上挖了一个深坑,埋葬了那个影响了他一生的老人。
没有墓碑。
沈瑞生前说过:“碑是立给活人看的。我这一生,对得起大明,对得起百姓,这就够了。若是谁想骂我,立了碑也要被推倒;若是有人念我,心里记着就行。”
只在入土的那一刻,沈明将那方只有“敬天勤民之宝”玺印的白纸,连同那件绯色官袍,一起放进了棺椁。
入土为安。
但在沈明心里,那个穿着锈甲、咳着血、却依然要把笔递给他的父亲,从未真正离开。
……
五月二十八日,葬礼结束的第二天。
沈明脱下了麻衣,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坐在了签押房正中的太师椅上。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以“南华最高执政”的身份,处理政务。
椅子有些硬,扶手上还残留着沈瑞生前常磨的痕迹。沈明坐得很直,像是在模仿父亲的姿态,又像是在强迫自己撑起这副重担。
“第一件事。”
沈明看着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公文,声音平静。
“人口。”
方谦站在案前,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新册子。这是战后第一次人口普查的结果。
“回少主,”方谦翻开封皮,神色凝重,“战前,南华控制区(含景栋、孟密及沿途村寨)共有在册人口一万八千余人。经过这一战……伤亡、逃散、被缅军掠走,现在剩下的,只有九千七百人。”
少了一半。
沈明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九千七百人。这其中,老弱妇孺占了六成,能拿动刀枪的青壮年,不足两千。
“人,是根本。”沈明抬起头,“没有人,矿挖不出来,田种不出来,兵也招不出来。人怎么补?”
“有两个法子。”方谦推了推眼镜,“一是招抚流民。周围山林里还有不少躲避战乱的土人和汉人,若是能给他们分田、发粮,或许能招回来一些。二是……买。”
“买?”
“暹罗那边,有些因为战乱被卖为奴的百姓。罗半城说,若是出银子,可以从暹罗商人手里‘赎’一批回来。”
沈明眼神一冷:“那是人口买卖。”
“少主,这是救命。”陈默在旁边插话,声音沙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若是咱们不买,这些人就要被卖到更远的地方去,一辈子回不了家。咱们买了,就是给他们一条活路,也是给南华添了丁口。”
沈明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让罗半城去办。用这批新铸的银币。每个人,无论男女老幼,来了就分五亩地,发半年的口粮。若是愿意当兵的,加倍。”
“是。”
“第二件事。”
沈明的手指从人口册上移开,按在了一枚崭新的银币上。
“钱。”
南华银币在这次守城战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它成色足、分量准,更重要的是,它代表了南华的“信用”。
“这批银币,市面上反响如何?”
“极好。”方谦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商人最喜欢。以前用碎银,还要剪、还要称,麻烦得很。现在这银币,拿在手里一掂,谁都不赖账。罗半城说,现在连清迈那边,都有商人开始收这种钱了。”
“那就多铸。”
沈明站起身,走到窗前,“孟密的银矿,不要停。人歇,矿不歇。我要让这‘南华银币’,成为西南边陲的硬通货。”
他回过头,看着陈默和方谦。
“父亲在时,靠的是‘名’。大明的巡抚,朝廷的命官,这是他聚拢人心的根。但他走了,这名分就成了空。南华以后靠什么立足?”
沈明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窗外正在操练的士兵。
“靠刀。”
又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案上的银币。
“靠钱。”
“刀能杀人,也能护人;钱能买命,也能买心。这就是南华的新规矩。”
陈默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也有一丝不忍。
沈明变了他变得越来越像一个精明的统治者,而不再仅仅是一个读圣贤书的读书人。这种变化,是南华活下去的必须,也是命运最残酷的馈赠。
……
六月初,南华开始大规模招抚流民、赎买人口。
大量的“南华银币”像流水一样流向暹罗和周围的土司寨子,换回来的,是一车车面黄肌瘦的百姓。
刀安负责这件事。
这个曾经在书院学算术的少年,如今已经成了沈明最得力的助手之一。他带着书院的学生,在城门口设了登记处。
“过来,伸出手。”
刀安拿着毛笔,在一个老妇人的手背上画了一个圈。
“这是做什么?”老妇人惊恐地问。
“这是编号。”刀安用不太熟练的汉话解释,“有了这个圈,你就能去后面领粮食。每个人三斗米,先吃着。过两天,会有大人来给你们分地。”
“真……真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