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六年九月二十三，木邦，金塔寺。阿难回来了，比去时慢了三天。他在孟养城外多停了一日，坐在瑞丽江边的一块石头上，捡起一块鹅卵石握了许久，然后扔进了江里。石子连水花都没溅起，江水太急了。
阿难回寺后的第一件事是去了藏经阁。这是他的习惯，像农夫巡视田地，像将军检阅兵马。他走上二楼，目光从左到右扫过每一个木匣。永昌、孟养、车里、八百大甸……他在“永昌”匣子前停住了。匣盖的木纹朝北——他放木匣时永远朝东。偏了九十度。他又看了“孟养”匣子，匣盖木纹朝南，也偏了。最底层的衔尾蛇匣子，位置往后移了半寸。有人来过。他打开“永昌”匣子，纸卷的折痕不对——他折纸从右往左，现在折痕从左往右。“孟养”匣子里素婉和瑞恩的木牌都在，但位置微调了。衔尾蛇匣子里那张暹罗文纸，右下角多了一个极淡的指印，有油烟味。斋堂的人。阿难的手微微一颤，随即恢复了平静。他把所有木匣恢复原位，走下藏经阁：“去斋堂，把枯叶带来。”斋堂里枯叶的铺位空了，被褥叠成睡觉的样子，枕头下塞了一块石头。“住持，枯叶不在。”“我知道。”
阿难站在藏经阁窗前，开始重新评估整盘棋：法海不确定，素婉可能暴露，枯叶叛逃了，藏经阁被翻过。四条线三条出了问题，只剩下车里的瑞恩。但他还有觉云。他叫来明觉：“去找觉云，请他来藏经阁喝茶。”一炷香后觉云到了，穿着那件深褐色僧袍，步伐从容。“住持召见，不知有何赐教？”“请坐。”阿难亲手给觉云倒了杯茶，“觉云师，你到金塔寺两月有余，可曾跟什么人说过‘旧债未清，新账勿开’？”觉云端茶杯的手停了不到一息：“说过。跟一个跛脚的永昌香客。我想托他给法海带句话。”“为什么想对法海说这句话？”觉云沉默了片刻：“因为法海欠我一条命。二十年前我和法海在暹罗一起逃难，我替他挡了一刀，他背着我走了三天。两清了。但他后来又欠了你的债，现在又欠了新主子的债。我提醒他一句，是为了他好。”阿难追问：“你怎么知道法海有了‘新主子’？”觉云微微一笑：“法海给您的信走明线，但他还有一条暗线走杂役渠道。枯叶注意到法海的杂役每隔十来天出门，回来时口袋里多了银子。”阿难的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枯叶叛逃了。”“我知道。你在想下一步怎么办。”“三条路，”觉云伸出三根手指，“放弃法海和素婉，重建；保留但降权；用法海和素婉给沈瑞喂假消息。”阿难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愿意帮我？”“我是帮自己，”觉云放下茶杯，“衔尾蛇的商路需要一张稳定的网。帮你，就是帮我自己。”
九月二十五，永昌府衙。沈瑞收到了两封信。第一封是思个的，报告阿难来访的经过。宴席上阿难的每句话都被复述了，最后那句“大明的承诺取决于沈瑞能活多久”像一根刺扎在沈瑞心里。他放下信闭上眼，他知道阿难说的是事实，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但他不能倒。
他拆开第二封信，是沈楫的，字迹潦草，信纸上有水渍：“张先生病倒了。九月十八日在文渊阁昏厥，太医诊断为‘心火上炎、痰迷心窍’。只卧床两日便强撑着上朝，又昏厥了一次。皇上亲临探视，先生对皇上说了一句话：‘臣死之后，请陛下亲贤臣、远小人。’冯保趁先生病重再次提出矿监之议。户部侍郎已倒向冯保，矿监之议大概率在十月中旬通过，云南排在第一位。先生卧床期间把臣叫到榻前，交给臣一封信，是给父亲的。随信附上。”沈瑞的手在发抖。他拆开那封“沈瑞亲启”的信，张居正的字迹很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沈瑞：吾病入膏肓。吾在朝一日汝可安一日；吾去之后冯保必动。吾已为汝留了一条后路——一条鞭法。成法不可逆，此为根基。互市必须做大，商路即生路。火器必须造出来，军心在永昌在。此三件事吾已写入遗疏，待吾去后会呈御前，保举汝为云南巡抚实授。吾一生行事不为私利只为天下。路子虽险方向不差。望汝珍重。”
沈瑞把信凑到灯上烧了，灰烬落在桌上像一片片黑色的雪花。他叫来陈默：“张先生病了，冯保在推矿监，十月中旬可能通过。云南排第一。”陈默的脸色变了。“把张先生交代的三件事做完，一条鞭法、互市、火器，年底前必须到位。”沈瑞看着陈默的眼睛，“子渊，我们没有退路了。”陈默沉默片刻：“我明白。”他转身走出书房。
当天夜里，永昌城南的小院里，阿玉坐在井台边，手里攥着一根红绳，没有编，只是攥着。陈骁从黑暗中走进来，在她旁边蹲下洗手。水珠从指间滴落，她没有问他去了哪里。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你今天回来得比昨天晚。”陈骁甩了甩手上的水：“木邦那边有消息。”“什么消息？”“阿难回来了，枯叶撤出来了。”阿玉把红绳系回手腕，那根旧的红绳已经被她编过很多次了，结扣处收得很紧。“那你明天还去？”陈骁站起来：“去。”他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你早点睡。”阿玉没有回答，但她站起来把井台上那碗凉茶端起来倒进灶房的水槽里，空碗放回了木架上。灶台的灯还亮着，她伸手把灯捻小了一些，没有吹灭。
同一天夜里，北京吏部考功司后院的屋里，沈铮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份刚到的公文。公文是通政司转来的抄本，上面列着矿监的初步名单和拟派省份，云南排在第一位，名字栏写着“王安”。沈铮的手指停在“云南”两个字上，没有继续往下翻。他把公文又看了一遍，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有脚步声经过，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把公文收进抽屉。他只是站在窗前，像是等那个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才转身走回桌边。他把公文折好放回了原处，没有锁抽屉，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才伸手把灯吹了。
同一天夜里，北京国子监斋舍，沈楫还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张居正给他的那封信的底稿——先生亲手写的。他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认没有其他字藏在纸背，才折好放进木匣。窗外有人低语，他没有抬头去看，只是继续坐着。过了一会儿他伸手碰了一下桌角那柄短剑的鞘，确认它还在，然后放下手，没有再动。
沈瑞连夜给沈楫写回信，只写了几行字：“楫儿：信已收，内容已知。汝不必过问，为父自有应对。照顾好张先生，尽汝所能。又——好好活着。”封好信交给驿站。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秋风灌进来，远处苍山的雪顶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的白光。他低声说了一句话，不是对谁说，只是对自己说：“撑住。”
第二天清晨，沈明蹲在府衙后院的墙根下，手里攥着那根旧弹弓，正在用一块布擦叉架上的泥。他擦完又看了看，像是还在等一根新的叉架自己送过来。陈伊人从廊下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没有问他为什么蹲在这里，只是把手里一个热馒头掰了一半递给他。沈明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姐姐，骁哥昨晚又很晚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