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姓不得滥杀。贼寇归贼寇,百姓归百姓。”
“自然。”
“第二,平叛之后,大印归还。茶马司管商路,巡抚管民政,各守本分。”
“一言为定。”
“第三——”周汝德盯着陈默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要告诉我,曲靖以北那些伏兵,到底是谁的人。”
陈默沉默片刻,嘴角微微上扬:“大人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周汝德浑身一震,良久,从怀中掏出那方代表着巡抚权力的官印,双手捧起。他的手在颤抖,但脸上却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好……本官乏了。这防务之事,全权交由你处置。”
陈默上前,双手接过官印,沉声道:“必不负大人所托。”
这一夜,昆明城外火光冲天,杀声震地。
刘镇南身披重甲,手持长刀,带着陈默训练出的私兵登上了城头。出发之前,他系紧袖口,把刀在手中掂了掂,大步迈入了夜色。
城外的土司联军已经攻到了城下。火把的光在城墙下晃动成一片,喊杀声混着马蹄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刘镇南站在垛口后面,把长刀靠在墙上,等着对方再近一些。
他拔刀的时候没有喊,只是往前迈了一步。身后的队伍便跟着他涌了上去。刀锋切入夜风的声音很细,被城下的喊杀声盖住了大半——那声音不是大块的,是碎碎的,一道接一道,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不停地撕着什么。
这一夜,没有宏大的阵势,没有精巧的调度。陈默只做了一件事——把赏格开得足够高。每斩首一级,赏银五十两,从土司缴获和茶马司商税中拨付,当场兑现。在金钱与仇恨的驱使下,那些平日里唯唯诺诺的马帮汉子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加之刘镇南率领的精锐从侧翼包抄,那些原本以为能捏软柿子的土司联军,瞬间被打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直到天明时分,火光渐熄。
刘镇南站在城墙上,浑身浴血,手里的长刀已经卷了刃。他把刀靠在墙垛上,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与血水,转身往城下走。身后有人在清理战场,有人在清点首级,他都没有回头。
城内的街巷角落里,阿玉蹲在一间被征用作临时医棚的铺子门口,膝盖上摊着一卷白布。她昨晚上半夜就进了城,被罗半城的人叫来帮忙救治伤员。她包扎了大半夜,手上全是干涸的血迹,白布用完了两卷。天快亮的时候,她听说城守住了,也听说了另一个消息——陈骁护送沈大人北上,早就出云南了。她在铺子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没有站起来,只是低头把用剩的碎布条叠好,又拆开,又叠好。晨光照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她把手里的布条系了一个结,然后站起来,转身往城北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而新任巡抚周汝德,缩在衙门后堂的软榻上,听着外面逐渐平息的厮杀声,彻夜未眠。
天亮后,陈默来到后堂。
周汝德正坐在案前,面前铺着一张空白的奏折。他的手悬在笔端,迟迟无法落墨。
“周大人,”陈默进门,将一份整理好的战报放在桌上,“这是昨夜的战况:土司联军攻城未果,死伤三百余,已退至城外二十里。我方伤亡不足五十。”
周汝德没有看战报,只是盯着陈默:“你要我写什么?”
“写实话。”陈默在对面坐下,“土司犯境,巡抚率军民守城,茶马司协防。如此而已。”
“那曲靖的伏兵呢?那些通缉令呢?”周汝德的声音低沉,“你让我装作不知道?”
“那些事,”陈默的声音很轻,“大人可以在另一封折子里写。但不是现在。等大人在云南站稳了脚跟,等沐朝弼的罪证更确凿了,大人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此刻——”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周汝德:“此刻大人只需要记住一件事:沐朝弼想让您死。而我要您活着。活着的大人,对我有用;死了的大人,对沐朝弼有用。大人选哪边?”
周汝德沉默良久,终于提笔,在奏折上写下第一行字:
“臣云南巡抚周汝德奏:隆庆二年秋,武定、曲靖土司犯境,臣率军民守城……”
他没有提伏兵,没有提通缉令,没有提陈默的威胁。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知道——此刻写出来,没人会信。他一个刚到任的巡抚,弹劾镇守云南两百年的黔国公?朝廷会信他,还是信沐家?
他只能忍。忍到有一天,他手里的证据足以让朝廷不得不信。
周汝德写完奏折,将笔搁在笔架上,忽然问了一句:“陈默,你替沈瑞卖命,图什么?”
陈默停住脚步,没有回头。他的手指在门框边缘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开口了:“他救过我的命。二十年前,我还是个落魄的讼师,因为替人写了一封状纸,差点被县令打断了手。他路过,看了我一眼,说‘你的字写得好,但你的胆子更大。跟我走吧。’从那天起,我就跟了他二十年。他待我如兄弟,我自然还他如兄弟。这不是卖命,是还债。”
他推门走入晨光之中。周汝德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后堂,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自己一辈子读的圣贤书,在这一夜之间,被人撕得粉碎。
南安州督工府,陈默在灯下坐了很久。案头摊着一封信,是今天傍晚刚到的——从京城寄来的,沈楫的笔迹,写了两页纸。信上说张居正对茶马司的事有关切之意,说沈瑞在京城虽被软禁但暂时无碍,说自己在国子监一切如常。陈默把那封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铺开一张新纸,提笔给沈瑞写信。
他写得很短:
“东翁钧鉴:周汝德已到任,被迫交印,暂可控。此人有用,能忍,能等。土司攻城已退,损毁不大。刘镇南可用,罗半城路已通。铜已炼,路已通,银已入账。东翁在京,不必挂念。南安州矿场一切如常,顾先生的新炉子月内可交付。云南之事,尚可支撑。”
他搁下笔,把信纸折好封缄,交给门口的义乌老兵。
当天午后,陈默从督工府出来,绕了一段路,去了城东驿馆的后院。他没有进去,只是在院门外面站了一会儿。院子里,周氏正在廊下把洗好的衣裳抖开晾上竹竿,陈伊人蹲在旁边给沈明系鞋带。陈默站在院门外的槐树荫里,隔着半掩的院门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站了片刻之后转身走了。
周氏晾完最后一件衣裳,抬头朝院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空荡荡的,只有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缓缓移动。她把竹竿放平,转身进了屋。
又过了几日,陈默在给沐朝弼的信中只字未提周汝德,只附了一句话:“商路岁入三成,按季结算,另增一成饷银,用于稳固商道防务。”信很短,没有威胁,没有试探,只是一笔账。沈瑞教过他——账算清楚了,话就不用说太多。
窗外的秋风从山谷灌进来,吹动案上摊开的账册页角。陈默伸手压住纸页,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刚刚落笔的数字——银色已兑,铁已入账,路已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