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几个土司代表跟着笑了起来。沈瑞面不改色，直起身来：“下官这身衣裳，是嘉靖四十一年领的。穿旧了不假。但在东南抗倭的时候，它替下官挡过流矢；在大同查饷的时候，它替下官遮过风雪。穿得越旧，下官越舍不得换。”
沐朝弼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分，但没发作。他摆了摆手，示意沈瑞落座。位置在末席，离主桌隔了两排，桌上坐的都是各府县的佐贰官，品级不高，看到沈瑞过来也没有人起身。
沈瑞坐在末席，面前的酒杯没怎么动。他大多数时候在听——听周围那些土司代表之间的交谈，听他们用什么话头寒暄、用什么词来描述最近的货物进出、用什么语气提及沐朝弼的名字。陈默站在他身后的阴影里，从头到尾没有出声。
酒过三巡的时候，沐朝弼放下酒杯，忽然提高了声音：“沈大人，本公听说你在东南管过市舶司，对商路上的门道很熟。咱们云南的银矿，每年产出的官银不下十万两，可这银子运不出去，堆在库里发霉，不如在云南就地铸成银器，卖给缅甸那边的商人。沈大人觉得，这主意如何？”
沈瑞放下筷子，声音不高不低：“国公爷，云南的银矿出产，向来定额运往京城，入内承运库。若就地铸器贩卖，恐朝廷那边不好交代。况且，缅甸商人拿什么来买？若以铜锡交换，倒还划算；若以马匹论价，那便更好了——只是得防着有人把云南的马卖到境外去，养肥了邻国的骑兵。”
沐朝弼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没有再往下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把话头转了开去。旁边一个土司代表接口说了几句关于今年雨水多少的闲话，气氛重新松了下来。
陈默站在沈瑞身后的阴影里，注意到一个细节——坐在沐朝弼旁边一个三十出头、穿青衫、面容清瘦的文士，手里握着一把折扇，在沈瑞说到“养肥邻国骑兵”时，手里的折扇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他又转了起来。那人袖中有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某种药草的气味，混在一起，不浓，但很持久。
宴席在戌时三刻散了。沐朝弼起身送沈瑞到水榭门口，站住了。
“沈大人，还有一件事。明天巳时，你回一趟驿馆。有人等你。”他没有说等的人是谁，只是拱了拱手，转身回了水榭。
沈瑞站在回廊入口，看着那个背影在水榭的灯火中渐渐走远，然后转身往外走。陈默从厅角的阴影里跟上来，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花园、回廊、前厅，出了抚仙园的大门。那个青衫文士从主桌那边走了过来，在回廊入口处拦住了沈瑞的去路。他拱手一礼，动作从容，然后从袖中抽出一封折好的信递过来：“沈大人，学生有几句话，一时不便在宴上说。这封信里写了一些关于云南矿税分配的老账，大人若有闲暇，不妨一阅。”
沈瑞接过那封信，没有当场拆，收进了袖中。“先生有心，下官回去再看。”
“学生顾允亨，在沐府做个西席。”那人微微颔首，没有多留，侧身让开了路。
马车在门外等着。沈瑞上了车，坐下之后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陈默坐在对面，把手里那个一直没动过的茶盏放在一旁，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东翁，他提了广西那条路。”
“提了。但他没有说怎么分。”
“他说的‘不急’——那是假的。一个手里攥着云南半条商路的人，不会真的不急。他只是不想在第一面就把底牌亮完。”陈默靠在车壁上，“东翁，今天这顿饭，他给了你两条选择——要么跟他合作，走他广西那条路，分他三成的利；要么不合作，他让你在昆明寸步难行。他说的‘等你安顿下来’，意思是你还有时间考虑。”
沈瑞靠着车壁，闭了一会儿眼。“子渊，你注意到他今天的坐姿没有？”
陈默的目光微微一动。“他是侧身对着门的。不是正对。”
“对。侧身对着门口，右手边的位置空出来了。那个位置是留给副手的——但他没有副手。他在等人。等一个能坐到他右手边的人。”沈瑞睁开眼，“这个人不好对付。他放低了姿态，但底子没松。”
他顿了顿，从袖中抽出顾允亨那封信，借着车帘缝隙透进来的街灯光拆开了。信纸只有一页，写得很密，字迹端正清瘦。列了云南近三年矿税的实际征收数额和朝廷定例之间的差额，每一笔差额后面都注了原因——“山路塌方”“土司拖欠”“运银损耗”——原因写得冠冕堂皇，但连续三年的差额总和，恰好是十万两出头。
沈瑞把信折好，收进袖中。“他在告诉我，那十万两的亏空不是土司欠的，是有人用‘损耗’的名义截走的。”
“沐朝弼？”
“未必是他本人。但一定是他默许的人。”沈瑞把信收好，靠在车壁上，“这个顾允亨，在沐府做西席，却把沐家的底账递给一个刚到的贬官。他要么是跟沐朝弼有仇，要么是给自己留后路。不管哪一种，这封信是真的。”
马车在夜色中穿过昆明城空旷的街道。车帘被风掀开一角的时候，能看到街边有人影在暗处晃动，然后又消失了。陈武在约定的位置——城西鬼市的入口——等着他们。他站在一盏灯笼下面，手里没有拿刀，看到马车过来，他朝车夫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隐入了巷口的阴影中。
沈瑞在车里看到了那个身影一闪而过的动作。他没有出声，放下了车帘。
回到驿馆时已是亥时。沈瑞刚迈进院门，陈默在他身后低声说了一句：“东翁，明天巳时，沐朝弼说有人等在驿馆。他今天试探了三回——第一回问官服，第二回问银矿，第三回问缅甸。三回东翁都接住了，他后面就没再出手。但明天那个‘等人’的人，才是他真正的第四回。”
沈瑞在廊下站定了，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的影子。“我知道。明天看看来的是谁，就知道沐朝弼想从哪里下手。”
他推门进了堂屋，灯还亮着。案上摊着顾允亨那封信，他坐下来，把三年的数字重新抄了一遍，在每一笔差额旁边标注了可能对应的关卡和经办人。抄完时已是三更。他搁下笔，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吹了灯。
黑暗中，他听到隔壁屋陈默翻身的声响，还有远处巷子里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稳稳地落在昆明城的夜色里。
明天巳时，驿馆里等着他的，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