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料运进县衙那天赵青山帮着搬，掂了掂一根精钢条眉头微皱：“这钢不错。倭寇要是知道这批铁料落到咱们手里……”“所以得快。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把刀枪造出来。”陈默没有告诉赵青山的是，他让刘三查了那批铁料的来路。刘三查了三天带回一个消息：铁料从海宁运来，经手人是一个叫“周记货栈”的商号，这个商号的东家和通宝钱庄的钱有德有过来往。陈默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没有写在纸上。
十月中旬铁匠铺赶制出三十个枪头和十几面盾牌。赵青山让人把新造兵器搬到义仓旁边偏房里——他现在住在这里，白天操练晚上查仓，日子比当秀才时苦十倍但反而踏实了。
有一天傍晚陈默路过义仓，看见赵青山坐在仓门口石阶上，手里拿着那本“不平”册子对着夕阳翻看。“赵兄，还没吃饭？”赵青山抬起头神色有些恍惚：“陈师爷，我刚才翻到一页——嘉靖三十三年秋，东乡三个村子被水冲了，义仓发赈灾粮实发三成账面七成。那四成粮的去向写着‘损耗’。”他合上册子声音发涩，“四成粮够养活一百多口人过冬。那些人里有六个没熬过去。”陈默在他旁边坐下没有说话。“我以前只想打人。”赵青山看着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天际线，“现在我想做事。”“那就做事。团练的事你继续，义仓的账你也继续。两件事不冲突。”
陈默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赵兄，你那本册子上的账和通宝钱庄的汇款记录对得上。”赵青山一愣：“什么汇款记录？”“钱有德走之前留下了一本底册，每月从长兴汇出去的银子，数额、日期、收款代号都有。义仓亏空的四成粮折银约二百两，和钱有德底册上嘉靖三十三年九月的汇款数额基本吻合。粮变成了银子，银子通过钱庄汇了出去。”赵青山攥紧了册子指节发白。“汇去了哪里？”“京城。收款代号——莲。”赵青山没再说话，低下头看着册子上那行“损耗”二字看了很久。陈默没有等他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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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赵青山在荒滩上操练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中年汉子，半旧短打，腰间别着一把朴刀，刀鞘磨得发亮。他站在操练场边看了半个时辰，等赵青山喊了歇息才走过来。“赵训导，你这队形有问题。”赵青山皱眉抬头：“你是谁？”“姓孙，从乌程来的。沈大人写了信让我来帮着操练团练。”赵青山打量他——手上有老茧，不是握锄头的茧，是握刀的。站姿双脚微开重心偏低，像随时可以拔刀。“你当过兵？”“在戚将军麾下当过哨长。打过倭寇也打过山匪。后来伤了腿退了。”他指了指刚练的那队人，“你这五十个人列队能看了，但一冲就散。倭寇不跟你列队打，他们是狼群战术三五成群专找薄弱点钻。你这种方阵遇上倭寇就是一块豆腐——看着方正一碰就碎。”
赵青山不爱听，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对方说得对。“那你说怎么练？”“练小队。五人一伍，一枪一盾一刀三弩。枪兵顶前盾兵护侧刀兵近身弩兵远射。五个人转着打互相掩护，比大方阵管用。”孙哨长看了他一眼，“不过这练法得有真刀真枪，竹枪木刀练不出来。”“兵器的事陈师爷在想办法。”“那就等兵器来了再说。”孙哨长转身要走又停下来，“赵训导，我多嘴问一句——你这五十个人有几个见过血？”赵青山一愣。“不是杀鸡杀猪的血，是杀人的血。倭寇都是亡命徒杀人不眨眼。你的兵要是没见过血，上了城墙腿就软，再好的阵法也白搭。”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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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倭寇”两个字在十一月中旬变成了现实。
十月十九日黄昏，陈默和沈瑞正在签押房议事。团练操练了刚满一个月，乡勇们勉强能列队还远不到能上阵的程度。赵青山说再练两个月差不多能守城墙——但两个月他们没有。
一匹快马从西门方向疯了一般冲进城来。骑士伏在马颈上身背令旗，衣襟上大片深色的污渍——不是泥。陈默推门出去时骑士已经从马上栽下来摔在城门口，浑身是血左臂一道刀伤深可见骨。陈默一把扶起他：“什么事？说！”骑士用仅剩的右手死死抓住陈默衣袖，嘶吼声凄厉刺耳：“倭寇在白沙湾登陆了！少说两百人！离这儿只有三十里！吴百户带着人——跑了！”
陈默瞳孔骤缩。“跑了”两个字像一记闷锤砸在每一个听见的人心口。沈瑞从后面跟出来脸色惨白，嘴唇翕动着发不出声音。陈默没有给他发呆的时间，转身看向远处的荒滩——赵青山已经停下了操练，五十个乡勇正茫然地望着这边。“赵青山！别练了！把人拉回来发兵器！今晚你守西门！”赵青山浑身一震，看了一眼那个浑身是血的信使，眼中的书生意气在那一瞬间褪尽。他猛地挥动红旗声音嘶哑却穿透了整个荒滩：“所有人！回城！拿家伙！”
陈默转头对福伯快速下令：“去铁匠铺把匠人全叫来，今晚必须赶出三十个枪头。让刘三把库房里所有铁料全搬出来，一两不许留。”福伯飞跑而去。“东翁，马上去城墙上。您得让百姓看见您——您站在哪儿人心就定在哪儿。”沈瑞的嘴唇还在抖，但他看着陈默那双异常坚定的眼睛终于咬了咬牙：“走！”
陈默先去了卫所军营。大门敞着里面早已人去楼空——地上散落着破旧号衣、吃剩的鸡骨头、几杆断了杆的长枪。案几上留了一张墨迹未干的纸条：“移防县东，以此为令。”“好一个移防。”陈默冷笑一声把纸条揉成一团揣进袖里。营帐角落里翻出了几桶没带走的火药和几把生锈的旧腰刀，他让人全搬回去，又把营里剩下的旗帜全部拔了带走。“旗帜？要那破玩意儿干什么？”福伯问。“有用。今晚咱们得唱一出空城计，还得加上一出疑兵计。”
回到县衙已是戌时三刻。沈瑞穿着不合身的备用甲胄脸色苍白坐在案后。“子渊……吴大勇跑了，咱们手里只有赵青山那五十个刚放下锄头的乡勇，加上三班衙役不过百人。这怎么守？”陈默将火药和旧刀往地上一搁目光异常清醒：“东翁，守城靠的不是人多人少，是‘心’。倭寇虽凶但那是流寇，目的是求财。只要让他们觉得这城骨头硬硌牙，他们自然会去寻别处的软柿子。但若是人心一散，长兴今晚就完了。”
他转身快速下令：“贴出安民告示，就说吴百户已率大军在城外设伏，县城内正在囤积粮草准备里应外合。把卫所那些旗帜全插到西门城头上！告诉百姓谁敢造谣说守军跑了乱棍打死！今夜开仓，凡愿上城头搬石头运滚木者每人赏粮三升！还有——让城内各街巷的里正在自家街口点起最大最亮的火堆，越多越好从现在点到天亮。让城外的人看过来，觉得这城里像是驻了千军万马。”
沈瑞一愣随即明白了——城里点的火越多，城外看去就越像援军扎营的篝火。“我这就去安排。”沈瑞咬了咬牙站起身来，甲胄在他身上晃荡，他扶了扶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陈默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忽然有些恍惚——两年前这个人连惊堂木都拍不响。如今他穿着不合身的甲胄走向战火中的城墙，步子虽然不稳但没有停。
他收起恍惚快步去了后院。周静好正抱着陈骁站在廊下脸色发白。城里已经传开了——倭寇来了卫所跑了，街巷里一片混乱。陈默走过去从她怀里接过陈骁。孩子没有哭，只是用那双大眼睛安静地看着他。“城里不安全。你带着陈骁去义仓，和王氏、沈楫待在一起。义仓的墙厚，赵青山会派人守着。”
周静好点了点头。她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手指在他肩上停了一瞬——左肩的位置。她的手抖了一下但没有说话。陈默知道她摸到了什么——那卷她搓的麻线，他一直缠在左肩旧伤处。他什么都没有说。她把陈骁接回去转身要走，陈默拉住了她的手腕，只是一瞬。“静好。”他的声音很低，“你也是。”
她愣了一下没有说话，低头抱着陈骁走进了夜色里。陈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然后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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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城门楼上夜风呼啸带着海水的咸腥味。赵青山站在城垛口手里紧紧握着那把劣质铁剑，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身后五十个乡勇排成一排腿肚子都在打转。远处的黑暗中亮起了一片火把如同鬼火般闪烁。紧接着一阵嚎叫声传来——“抢钱！抢女人！杀官！”借着微弱月光赵青山看到了黑压压一片人影正朝城门涌来，大多赤着上身头发散乱，手里挥舞着寒光闪闪的倭刀。两个乡勇丢了竹枪转身就跑。
“站住！”赵青山一把揪住其中一个的衣领把他拽回来，“往哪儿跑！你跑了你娘怎么办！”
“赵先生……我害怕……”
怕？谁不怕？赵青山自己都怕，握剑的手心全是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登上了城楼——陈默。他依旧是那身青衫袖口沾着灯油，手里提着一盏没点燃的灯笼。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走到了城墙最正中的位置——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地方。“赵兄。我上来陪你。”赵青山看着他：“你怎么上来了？”“正因为我是师爷我才要上来。”陈默把灯笼放在垛口上扫了一圈城墙上的乡勇，“你们看——连我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都不怕，你们怕什么？”没人说话。但那两个想跑的乡勇悄悄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竹枪。
城下倭寇先锋已冲到护城河边。长兴虽是小县但也有一条引水灌入的护城河，只是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干涸。“看来这群浪人也是饿急了，连云梯都没带就想直接攀城。”陈默走到城墙边往下看了一眼，“赵兄，铁锅准备好了？”“准备好了。”“等他们爬到半腰再推。滚着推别扔。铁锅又重又沉，一旦滚起来撞断几根骨头是轻的。最重要的是——声音大。”
领头的倭寇挥舞长刀嘶吼着冲向城门，几个倭寇踩着干涸河床开始徒手攀爬城墙砖缝。赵青山看着那些狰狞面孔越来越近感觉腿在抖手在抖连牙齿都在打颤——但他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句：你怕什么？怕死？怕。但更怕死了以后，那本“不平”册子上又多一行没人管的账。
“推！”几十口装满石块和铁渣的大铁锅从城头落下。沉重的铁锅顺着城墙斜坡轰然滚落，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撞向攀爬的倭寇。骨碎声、惨叫声、铁锅撞击地面的轰鸣声混在一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这一声巨响仿佛一针强心剂瞬间注入了守城人的心里。“好使！”赵青山眼睛一亮，“都给我推！砸死这帮强盗！”几十口铁锅连同滚木礌石如同雨点般从城头落下，城下传来一片鬼哭狼嚎。
但铁锅只有那么多。第一轮砸完倭寇虽然死伤了十来个人，但后面的很快又涌上来。这一次他们学聪明了，不再挤在一起攀墙而是散开，三五成群沿着城墙寻找薄弱点。城墙上的滚木礌石也快用完了。一个乡勇搬起最后一块石头砸下去回头喊道：“赵先生！没东西了！”赵青山环顾四周，城垛后只剩几桶火药和几把生锈的刀。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怕，是绝望。
就在这时城墙内侧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沈瑞上来了。他穿着那身不合身的甲胄头盔歪在一边，手里什么武器都没拿。他走得很慢因为腿在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他走上来了，站在了城楼的正中央面对着所有乡勇和衙役。火把照亮了他的脸——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嘴唇是白的眼眶是红的——但他站在那里没有退。“本官……在此。与长兴县共存亡。”
城墙上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年轻乡勇默默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攥在手里。另一个也捡了一块。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没有人跑。
城门楼上方卫所那些破旧的旗帜借着风势猎猎作响。城墙内侧各街巷的火堆已经烧了起来——从城外望去星星点点，像是驻扎了数不清的人马。城下的倭寇头目看着城头飘扬的旗帜又看了看城内那片连绵的火光，眉头皱了起来。第一轮攻击已经折了十来个人，城头上的抵抗远比预想的顽强。这时城头上几个嗓门大的衙役齐声高喊：“大明官军在此！谁敢上来定叫他有来无回！”这一嗓子借着夜风传出老远。倭寇头目犹豫了——他是个老海盗，知道有些城看着好打，打进去却是坟。“撤！去下一处！”
听到下面传来的撤退哨声，赵青山虚脱般靠在城垛上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湿透了后背。“守……守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陈默。陈默并没有放松警惕，依旧站在垛口边目光死死盯着城下那渐渐远去的火把，直到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在黑暗中。
“守住了。但这只是试探。”他转过身看着赵青山，“他们去别处劫掠一番可能还会回来。今晚谁也不许睡。”
他走到城墙边背靠着冰冷的砖石坐了下来。坐下的瞬间一股钻心的疲惫从骨髓里透出来。赵青山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陈师爷，我以前觉得你只会算账。”“现在呢？”“现在觉得——你算的账比我想的大。”陈默没有接话。他看着远处漆黑的夜空——第一夜守住了，但仅仅是守住了。倭寇是狼，试探一次发现咬不动会去别处觅食。但如果他们发现这座城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强大——没有援军没有卫所，只有五十个乡勇和一群搬石头的百姓——那他们一定会回来。他需要时间，也需要一点运气。
他低头从袖中摸出那颗蜜饯——出发前周静好塞给他的，用干净帕子包着。帕子是素白的，角上绣了一小片叶子。他打开帕子把蜜饯含进嘴里，酸甜在舌尖化开。他合上帕子叠好放回袖中。
天快亮了。城墙下的喊杀声停了，但长兴的夜没有安静。远处的火光还在烧。他靠在城墙上微微闭了一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