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像是忽然看到这么多人出现,想要躲开,但又没来得及。
陈天润站在院子里,怔住了。
他还没见过她站着的样子。
一个月以来,她在他脑海里一直是躺在炕上的——脸色苍白,身子裹在被子里,说话声音轻轻的,像随时会被风吹散。他一直以为那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很久,久到他不敢去想什么时候是个头。
可此刻她站在那里。
他看着她,看着她站在日光里的样子,看着她被春风吹动的衣摆,看着她扶着门的手,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朝她走过去,走了几步,又怕自己走得太快会惊着她,便放慢了脚步,最后在离她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你好了。”他声音微微有些发紧,像是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前方有草木的影子,不敢信,先试探着问一句。
上官燕浅浅笑了一下:“好了一些。”
陈天润站在那里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接上:“外面风大。”
“还好。”她道,“日头暖。”
院子里玩的那些个孩子已经注意到了上官燕。
先是一个耍木棍的小孩发现了她,拉了拉身边同伴的袖子,两个人一起扭头往房门口看。接着玩布絮球的几个大孩子也停了脚,顺着同伴的目光望过去。那个爬枣树的男孩正坐在枝杈上,低头看见了上官燕,不爬了,就那么坐在树上,两条腿晃着,歪着头看她。
他们的目光有的好奇,有的惊讶,但没有一个人走上前去。
他们都知道这间土屋里住着一个受伤的女人——陈先生替她请了郎中,后来来了几个体面的大人物,村里的大人们都在议论。孩子们私底下也传过,说她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受了很重的伤,差点活不过来。但谁也没有见过她——她一直没有出过那扇门。
此刻她站在门口,比他们想象中高一些,瘦一些,好看一些。衣裳素素净净的,头发没有梳起来,披在肩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看起来不像大人们说的那么垂危,也不像故事里那些受伤的人那么可怜。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陈天润看了一眼孩子们,又看了看上官燕,忽然清了清嗓子:“都回屋去,读书去!”那些孩子有些失望的抱怨着,慢悠悠的往塾馆走去。
那个最皮的小男孩跑过上官燕面前时,忽然放慢了脚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大约八九岁,圆脸,腮帮子鼓鼓的,跑得满头是汗。他看了她一小会儿,然后飞快地跑掉了,像一只小兔子。
上官燕看着他的背影跑远,微微笑了一笑。
陈天润站在一旁,看见她那一笑,他的喉头又动了动,但没敢说话。
上官燕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陈先生,你这里可有铜镜?”
陈天润闻言愣了一下:“铜镜?”
“铜镜,”上官燕解释道,“我想自己挽发。”
陈天润道:“哦,没有。我一个人住,便、便没有用过。”他一个穷塾师——铜镜这种东西,确实从未在他的生活中出现过。
“不碍的。”上官燕道,“我就随口问问。”
陈天润没有再说什么。
上官燕看了一眼塾馆门口,有几个调皮的孩子还在门口探头探脑,不肯老实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