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逸扬还在各地奔走,替人申冤,惩治贪官。我跟着他走南闯北,吃不吃得饱、睡不睡得安稳都不要紧,只要他在跟前,我什么都不怕。”
“后来我有了身孕。逸扬高兴得不得了——他那个人,平日天大的事在心里,眉也不抬一下的,那天晚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非要支着身子看我的肚子。我说才两个月,什么也看不出来。他说我知道,我就是想看。”
她笑了一下,那一声笑很浅,像是旧年月里一件极小的开心事,从尘土底下翻出来,依然带着温。
上官燕慢慢地侧过头,目光落在茹影的侧脸上。茹影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柔和,眼角有细纹,那是常年跟着胡逸扬奔走留下的风霜。
“可那时候我们有一个势力很大的仇家,那人买通了很多杀手,一路追杀我们。”她的声音平了下来,“怀胎到了第九个月,我们躲进了岭南一处山民家里。我想着,再撑几日,等把孩子安安稳稳地生下来,便什么都好了。”
她的声音低了一些。
“可没等到。”
上官燕的心微微颤了一下。
“那一夜,仇家派的两队杀手打探到了我们藏身的地方。”茹影的语速慢了下来,“几十个人摸上山来。逸扬在外面挡着,让我从后山先走。”
她停了一停。
“我挺着九个月的肚子,在山里走。天快亮时,肚子开始疼了。”
茹影顿了片刻。
“是难产。”她的声音已经极轻了,像怕惊着什么。“胎位不正,孩子横着,下不来。那个山村里没有稳婆,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猎户婆子,她接过牛羊的崽子,没接过人的。”
“逸扬跟那些人缠斗很久,也不知道我走了哪条路,一时没找到我。”茹影道,“我一个人在那间猎户棚里,咬着木棍,疼得把棚子的柱子都抓出了指印。婆子用她接生羊羔的法子试着转胎位,转不过来。血出得很多,流了满草席都是,我迷迷糊糊的,只觉得肚子里的孩子在往外挣,可怎么也挣不出来。”
屋里很静,上官燕喉间溢出一丝极压抑的闷喘。
“到了第二天的后半夜,婆子说,不行了,孩子在肚子里闷得太久了。她用了法子,硬把孩子拽了出来。”
她没有说那个法子是什么——那里没有药,只有一双剥过羊皮的手和一把生锈的柴刀。
“孩子出来的时候,没有哭声。”
茹影声音微微在颤抖。
“是个男孩。婆子把他放在我胸口上,我低头去看他——他的眼睛闭着,嘴唇是青的,小手攥成一个小拳头,还没个核桃大。”
“我摸他的脸。凉凉的,软软的。我把他贴在胸口上捂着,捂了很久很久,捂到我自己的体热都快要散尽了,他还是不热。”
茹影的语调始终是平的。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可冰底下是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上官燕费力地抬起自己的手,拉住了茹影的手。
茹影的手不大,指节匀称,皮肤微微粗糙——是一双常年跟着丈夫行走江湖的手,握过剑,拧过衣裳,在风雪里攥紧过缰绳。
“后来我便昏过去了。再醒来时,逸扬已经找来了。我在他怀里醒来,草铺边上是我们的儿子——已经被他用一块旧布包好了,包得很整齐。”
屋里安静了许久。
上官燕的眼泪无声地落在枕上,又浸湿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