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燕俯身贴在马背上,指尖从鬃毛根部滑向肩胛,探查着它每一次腾跃的节奏。忽有一瞬松了缰绳,墨云一愣,奔势微缓。上官燕趁势直起身,双腿轻轻一夹,力道恰到好处。墨云的耳朵竖了竖,又耷拉下去,似是有些许困惑。
以往骑它的人,要么死命勒缰,被它甩下去;要么柔声细语,被它蔑视。可这女子却两样都不是——她松了缰,却不放任;她安抚,却不讨好。
墨云打个响鼻,忽然加速,沿着白堤疾驰。柳枝拂过上官燕面颊,她也不躲,只是微微眯眼,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
楚南天远远望见这一幕,停下脚步。
墨云在堤尽头猛然转向,沿湖岸折返。上官燕便随着转向倾斜,身形压得极低,裙裾在风中猎猎作响。她的发髻散了,青丝披下来,与马鬃混在一起。
墨云又一次试图尥蹶子,上官燕早有预料,在它腰部刚要发力的瞬间,指尖在它脖颈某处一按。墨云浑身一颤,后蹄僵在半空,竟尥不出来。
墨云终是懂了,这女子在与它对话。它缓缓停下脚步,前蹄轻轻刨了刨地面,回头望向上官燕,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警惕消尽,只剩一种近乎茫然的温顺。
上官燕轻轻拍了拍它的颈鬃,低声道:“好马!”
她策马回到楚南天身前,翻身下鞍,将缰绳递还给他。楚南天接过缰绳,下巴尚未合拢:“你……”他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上官燕笑道:“我生在将军府,还不及马鞭高的时候就在马背上了。这墨云的性子,倒让我想起父亲帐下的那匹‘追风’。”她停了片刻,又道:“真是一匹好马!”
楚南天见过她冷冰冰拒人千里的样子,见过她在熊熊火海里从容镇定的样子,也见过她安安静静吃一碗面的样子,却从未见过她此刻这青丝散乱、与风竞逐的飒爽。便似一柄宝剑,鞘已夺目,锋芒更甚,映在日头底下,耀眼得惊心。
他又低头去看墨云。这匹跟了他三年的烈马,方才还是除他之外不许旁人近身,此刻却忙着在上官燕掌心嗅来嗅去,尾巴甩得起劲,像一条讨好主人的狗。
楚南天望着这一幕,耳根微热,只觉这世间最难得的,便是眼前这人、这马,竟都与他心意相通。
“上官姑娘,”他问道,“我能否与你同乘?”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这请求似乎颇为唐突。正待改口,上官燕却干脆答道:“好,请稍待片刻。”转身返回静荷轩,取了装猫儿的篮子,利落地翻身上马。
楚南天一怔,忙也上马,坐在她身后,双手执缰,手臂虚虚环在她身侧,不敢触碰。他闻到她发间的气息,如雪后松林清冽怡人。
两人一马缓缓沿着湖岸向医馆方向行去。行了一会儿,上官燕望着前方,忽然轻声道:“小时候,父亲也常这样骑马带我。”
楚南天“嗯”了一声,等她继续说。
“疏勒城旁有一条涧水,那里的落日会把整个河谷都染成金红色,马蹄溅起的水花也是金的。”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很远的梦,“后来父亲阵亡,我再没与人同乘过。”
楚南天喉头微哽,心又隐隐地疼起来。他张了张口,却又觉得说什么都太轻。想她也曾是父母掌心的珍宝,一夕之间什么都没了,只能在天山孤苦十年。此刻说起这些往事,她的语气越淡,他听着越不是滋味。然则他不善言辞,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将双臂微微收紧,让她靠得更稳当些。
上官燕没有躲。她望着湖面,晨光将湖水染成淡金色,与记忆里的涧水重叠在一起。
墨云打个响鼻,医馆已在前方不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