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连日笼罩皇城的薄雾尽数散去,澄澈天穹一碧如洗,暖阳平铺而下,鎏金琉璃瓦在日光下折射出耀眼金芒,层层叠叠,熠熠生辉。御道两侧陈列铜制瑞兽,形态威严古朴,檐角风铃随风轻晃,发出清泠细碎的脆响,为肃穆皇城添了几分柔和韵律。
今日乃云黎使团入朝觐见之日。
自破晓时分起,京城内外便已严加戒备。正阳门至太和殿的御道两侧禁军层层排布,银甲寒刃,身姿挺拔,沿御道整齐伫立,绵延数里。
禁卫神色冷峻,目光锐利,周身萦绕肃杀之气,严防闲杂人等靠近,以保外使觐见礼数周全,彰显大靖天朝上国威仪。
辰时三刻,百官提前集结于太和殿。
相较于往日早朝的暗沉肃穆,今日殿内氛围更为郑重。文东武西依旧分列两侧,官员皆着崭新朝服,衣料平整,纹样规整;文官执象牙笏,神色温雅持重,武官佩玉挂刀,气场凛冽刚毅。人人敛声屏息,垂首肃立,无人私语交谈,唯有殿中青铜鹤炉缓缓吐纳香烟,清淡龙涎香萦绕殿内,绵长不散。
殿角御史手持笔录,目光逡巡全场,分毫不敢懈怠。外邦入朝乃是国之大事,百官仪容、言行、神态皆需恪守礼制。
高阶之上,鎏金御座光亮夺目,玄黑虎裘蓬松厚实,触感温润。萧景渊端坐其间,一身规制龙袍,玄色为底,金线绣盘龙,鳞爪锋芒毕露,在明亮天光下流转着细碎冷光。墨发玉冠,面容清冷,眉眼覆着一层淡淡的漠然,不见喜怒。
李德胜轻步上前,躬身压低声音,语气恭谨:“陛下,云黎使团已至午门之外,礼部官员引礼等候,请示陛下是否宣入?”
萧景渊长睫微抬,漆黑眼眸沉敛无波,薄唇轻启:“宣。”
“传陛下口谕——宣云黎使团,入殿觐见!”
李德胜扬声唱喏,尖细绵长的声响穿透空旷大殿,顺着层层廊柱回荡,一路传至午门之外。
在踏入皇宫之前,云黎使团的车马仪仗,早已行过京城长街。
正阳门外长街宽阔平整。时值春夏,暖风和煦,澄澈天光铺洒在街巷之上,光线通透柔和。两侧商铺连绵排布,飞檐挑角,木牌雕花,黛瓦叠砌,雅致规整;茶肆、绸缎庄、香料铺鳞次栉比,青幡、锦幡随风轻扬,幡角流苏摇曳生姿。街边杨柳垂绦,嫩叶青翠,暖风卷着柳絮漫天轻扬,混着街边糕点甜香、茶叶醇香与胭脂淡雅香气,糅合成独属于京城的繁盛烟火。
消息一早传遍京城,百姓皆知云黎使团入京朝拜。沿途街巷两侧、酒楼阑干、商铺台阶,甚至街边墙头,都挤满了围观的民众。男女老少层层叠叠,比肩接踵,人人踮脚探首,目光好奇地落在这支远道而来的队伍身上。
大晟百姓素来少见云黎藩使,对其很是好奇。先前北狄使臣粗悍蛮横,一身兽皮戾气,令人心生畏惧;而眼前这支云黎使团,全然不同。
队伍行进缓慢安稳,使团众人衣料清雅柔软,衣摆海浪珍珠纹路精致细腻,配色素净温润,无张扬浓烈之色。
百姓低声议论,细碎声响连绵成片,却无一人高声喧哗,皆守规矩,不敢冲撞皇家仪仗。
“听闻是西边来的国家,境内都是大山,遍地珍珠珍宝。”
“你看他们眉眼生得温润,肤色白净,倒不像北狄那般粗野。”
“云黎大皇子生得真好,儒雅俊秀,看着倒像咱们大晟世家的公子。”
年轻女子多躲在人群后方,或是立于茶楼窗边,隔着人影悄悄观望,眼底藏着羞涩好奇;年长妇人交头接耳,打量着使团服饰仪态,啧啧称奇;青壮年男子挺直脊背,目光坦荡,带着大靖子民固有的底气与骄傲,审视外族来客。人人神色平和,无鄙夷、无惧怕,唯有纯粹的好奇与观望。
长街繁景尽收眼底,飞檐映暖阳,垂柳覆长街,人声鼎沸却井然有序。繁华富庶、国泰民安,这是云黎众人眼中的大靖京城。
队伍正中,苏珩端坐马车之内,车帘半掀,从容望向窗外街景。他指尖轻扣车窗木沿,神色温润平静,眼底却藏着极深的审慎与思量。
这是他第一次踏入大晟王都。城池宏伟,宫墙巍峨,市井繁华,人烟稠密,街巷规整,百姓安居,一派盛世安泰之景。比起国土狭小、的云黎,大靖疆域辽阔,底蕴厚重,天朝上国的气魄,绝非虚言。
身旁随行官员皆端坐肃穆,目光透过车窗打量沿途风物,心底感慨万千。
队伍缓缓前行,穿过闹市长街,市井喧嚣随距离渐远慢慢消散。前方地势逐层抬高,青砖宫墙连绵不绝,朱红墙体斑驳厚重,鎏金殿宇错落耸立,琉璃瓦在日光下金光璀璨。宫墙外种植着苍松古柏,枝干苍劲,四季常青,凛冽肃穆的皇城气息扑面而来,与市井的温润烟火截然不同,压迫感骤然加重。
苏珩缓缓放下车帘,遮住窗外繁华盛景,敛去眼底所有情绪,只剩一片温和坦荡。
不多时,车马停驻,午门巍峨耸立在眼前。礼部引礼官上前,恭敬引路,一行人整冠敛容,稳步下车,整装待发,准备踏入太和殿,面见大晟天子。
殿门缓缓向内敞开,沉重木门开合之间,光线流动,风携着宫外浅淡草木气息涌入殿内,吹散一缕厚重龙涎香。
远方传来整齐有序的踏步之声,鞋底撞击青石,节奏规整,沉稳厚重。云黎使团身着统一朝服,在礼部引礼官的带领下,鱼贯而入,缓缓踏上御道,行向太和殿。
云黎虽然地处西部,但是多山地,气候潮湿,使团中人大多肤色白皙,眉眼温润柔和,与北狄粗粝剽悍的气质截然不同。为首男子身着月白暗纹锦袍,腰束深海蓝玉带,玉带正中镶嵌一枚通透珍珠,温润生光。他墨发束起,仅用一枚简单玉簪固定,面容俊秀雅致,眉眼温和,气质清贵干净。
此人正是云黎大皇子,苏珩。
一行人行至大殿正中,齐齐止步。
苏珩抬眸,目光平静掠过满殿文武,最终落于高位之上的萧景渊。他不卑不亢,从容坦然,随即躬身垂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