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日，日上三竿。
阳光透过透明的玻璃屋顶洒进暖阁。室内的温度比外面高出许多。
嬴澈穿着一件松垮的白色丝绸睡袍，斜躺在藤椅上。他手里端着一只刚吹制出来的宽口高脚玻璃杯，杯子里装着硝石制冰弄出来的碎冰块，上面铺着洗净的西域葡萄。
他捏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冰凉的汁水在口腔里化开。
这座阳光房连带门前那条百丈长的水泥路，账面上的花销是白银四千五百两。嬴澈知道，这些账单只要送到朝堂，御史台那帮人立刻就会写弹劾奏折。罪名肯定是皇子逾制、穷奢极欲。
公输仇坐在阳光房角落的一张木桌前，手里拿着磨石，正在打磨一块废弃的玻璃边角料。
“边缘再磨薄一点，中间要厚。”嬴澈一边吃葡萄一边说。他在一张羊皮纸上画了一个两端粗细不一的圆筒，内部标注了卡槽的位置。“这是单筒千里镜的图纸，按尺寸把镜片卡进去。”
皇庄大门外，传来马匹的嘶鸣声。
渭阳君的门客张仲，带着六个穿着皮甲的骑奴，纵马冲向那条刚铺好的水泥大道。
张仲手里提着马鞭。他昨日听管事说，这二十三公子用灰泥铺路，说是干了能跑马。他今天就是来踩烂这条泥巴路的，借此给嬴澈一个下马威，好在渭阳君面前邀功。
“驾！”张仲双腿夹紧马腹，带头冲锋。
六匹高头大马携着冲锋的速度，铁蹄重重踏上青灰色的水泥路面。
预想中泥浆四溅、马蹄深陷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咔嚓。”
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在空旷的庄门外响起。水泥路面坚硬如铁，前排两匹马的精铁马蹄掌承受不住高速撞击的巨大反作用力，当场崩裂。
马匹失去平衡，前腿跪倒。张仲在惯性的作用下，从马背上飞了出去，在坚硬的水泥路面上擦出两尺远，最后滚进路边的雪沟里。
后方的四名骑奴拼命勒住缰绳，马匹在水泥地上滑行了一段，堪堪停住。
嬴澈隔着落地玻璃窗，把外面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他咽下葡萄，转头对门口的吕伯说：“拿两吊铜钱出去，给张先生赔点跌打损伤的汤药费。顺便跟他说，以后骑马看路，别往石头上撞。”
吕伯拎着铜钱走出去。
张仲从雪沟里爬起来，左臂软绵绵地垂着，脸上沾满泥水和雪屑。
嬴澈推开玻璃门，走到廊檐下。他上下扫了张仲一眼。两人隔着十丈远。
“张先生。”嬴澈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冷空气里听得很清楚。“你左臂那伤，是早年在楚地受的刀伤吧。阴雨天骨头缝里像有针扎一样痛。”
张仲正捂着胳膊倒吸凉气，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白。他的伤情除了贴身伺候的仆人，没人知道。
“把钱拿上，回去找个好大夫。再晚点，左手就废了。”嬴澈说完，转身回了阳光房。
张仲没接钱，咬着牙爬上马背，带着骑奴灰溜溜地往咸阳城方向逃去。
公输仇拿着一把铁凿子，走到水泥路上。他抡起铁锤，对着路面猛砸了十几下。火星四溅。他停下手，看到路面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扔掉锤子和凿子，快步跑进阳光房，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卷，双手递给嬴澈。
“公子，这是公输家秘藏的《机关水轮图》。”公输仇语气急促，“这灰泥干了之后坚硬胜石。我们可以做成木模具，浇筑成预制板。关中那些修桥铺路的豪商，一块板子卖他们二两白银，他们还得排队抢。”
嬴澈接过图纸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