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议正酣时，宫门广场外忽地传来一阵沉闷而整齐的轱辘声。
殿门前的御林军向两旁退开。
项羽赤着两条肌肉虬结的膀子，脖子上挂着粗麻号带，带领着五十名被赐予公士爵位的老工匠，将五辆造型奇特的乌木大车稳稳推入广场。
车轴两端套着泛着寒光的精铁螺旋铜环，车厢悬在精钢板簧上方，在坑洼的石砖地上驶过，车厢顶端盛满清水的大瓷碗竟连半滴水珠都没洒出来。
老工匠们布满老茧的手按在车辕上，胸前佩戴着崭新的铜爵牌，在满朝公卿惊叹的注视下，一个个把腰杆挺得笔直。
工匠凭手艺挣来世袭爵位，在大秦立国以来还是头一遭。
一名身形精瘦的汉子从殿外快步登阶，扑通跪伏在地，手中高举一卷满是泥浆印记的羊皮地图。
“小人郑平，奉上卿之命勘测水道一月有余！此乃自关中直抵胶东之运河疏浚草图！”
嬴澈咬着嘴里的薄荷碎，懒洋洋指了指地图。
“原本往东海调运巨木，走陆路栈道，一根主梁就得耗死八头健牛、六十名脚夫。依着郑平这道图纸，借济水与淮水支流开掘暗渠，走水路顺流直下，脚力至少砍去四成，省下的运费白银少说也有十万两。”
太尉府的大臣们围着草图啧啧称奇，王贲更是抚掌大笑：“好一桩大功！运料快上一月，老夫在胶东督造的那百艘尖底福船，开春便能下水试航！”
朝议刚散，承天门外的廊庑下已是人头攒动。
关中十几家豪商大族的管事，连同齐、楚、魏各国的入质贵族子弟，挥舞着盖满红泥印章的文书，把内阁偏殿的门槛围得严严实实。
“诸位大人！陇西李氏愿出白银两万两，认购少府造船债券！”
“临淄田家出三万两！只求来年海贸航线开通，准我田氏商队挂少府旗号出海！”
白花花的银子顺着账目流水般汇入国库，原本捉襟见肘的东巡与水师开支，转眼间竟被民间豪族争抢着填平了亏空。
然而在群臣簇拥的喧嚣背后，深宫的偏僻夹道里，赵高悄无声息地闪进胡亥的寝殿。
偏殿内炭火暗淡。
胡亥抱着膝盖缩在锦榻里，脸色发白，指甲死死抠着袖口。
“老师，今日朝堂上的情形你瞧见了么？那嬴澈……那二十三弟竟能坐着受九卿大礼！父皇眼里哪里还有本公子的位置？若是等他们东巡建功回来，本公子怕是连个活路都没了！”
赵高躬下身子，那张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阴沉笑意。
“公子莫慌。爬得越高，摔下来才越粉身碎骨。老奴已安排妥当，东巡车驾所用的精钢车轴，内里早已用酸液蚀出了暗纹。待圣驾行至关东险要山道，车毁人亡，也不过是工坊失手的一场意外罢了。”
与此同时，咸阳南市一处逼仄的杂货铺后院。
一只灰褐色的信鸽腾空而起，直冲云霄，朝着东海方向急飞而去。密信极薄，上面只潦草录着一行小字：
“嬴澈假满复朝，性懒嗜睡，实乃病骨膏粱，不足为患。”
皇城御道上，上卿府的马车轻快地碾过积雪。
项羽单手拎着粗大的麻绳缰绳，大步走在马车前头开路，庞大的身躯像是一座移动的黑铁塔。
吕梁骑着一匹黄骠马护在车旁，歪着脑袋冲项羽打趣。
“项兄弟，今儿在广场上推车推得威风啊。晚上西市的烤全羊，你当真能吃下一整只？”
“少废话！”
项羽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大汗，声如洪钟。
“上卿大人说了，只要俺能把剩下的几十架板簧敲出来，晚饭羊肉管够！俺一个人能啃两只，骨头都不带剩的！”
车厢里，嬴澈靠在厚软的垫子上，指间灵活地翻飞把玩着一枚鱼形桃木令牌。
令牌周身泛着淡淡的腥气，正是先前从淳于越旧宅中起获的东海秘物。
嬴澈掌心泛起一层微不可察的青绿芒光，神农本源气息顺着木纹反复冲刷，内里蕴藏的阴毒血煞在温润热流中被层层剥离。
不多时，十几粒碧绿晶莹的丹丸自袖底滑落，被他顺手装进细瓷药瓶，隔着窗户丢给了吕梁。
“避瘴丹，每人分一粒贴肉佩戴。开春海风潮湿，别让弟兄们着了暗算。”
“得嘞！”吕梁咧嘴一笑，妥帖收进怀里。
马车在上卿府门前稳稳停住。
嬴澈刚弯腰钻出车厢，便听得长街尽头传来一阵急促如雨点的马蹄声。
章台宫的传旨太监身背明黄龙旗，纵马疾驰而至，勒住缰绳翻身落地，高高举起盖有传国玉玺的漆红绢帛。
“天子诏令！”
内侍尖利的嗓音响彻长街：“着镇国上卿嬴澈即刻整备少府格物院与护国右卫！二月初一，随天子圣驾正式启程东巡，兵发胶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