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市气氛骤然变得剑拔弩张。
项羽咬紧牙关，重瞳紧盯着嬴澈，想看这个年轻的大秦上卿如何收场。
嬴澈却轻笑出声，侧身从马车暗格里抽出一本蓝皮线装的厚账册，随手甩在车板上。
“孔夫子消息倒是灵通，连少府用了多少铜料都一清二楚。”
长街那头忽然传来急促的号子声。
公输奇光着膀子，带着十多名精壮工匠，挑着七八口沉重的大红木箱快步奔来。
箱盖当街掀开，白花花的碎银与各色六国旧铜钱堆得冒尖，在日头下泛着亮晃晃的光泽。
“少府印书坊主事公输奇，给上卿交账！”
铁匠出身的汉子嗓门如铜钟，将厚厚一叠契券拍在木箱上。
“上月印书坊出纸六万刀，扣除工本工钱，净利白银四千二百两，按秦律分文不少，全数在此！”
孔鲋神情一滞，指着那堆银钱尖声道。
“荒谬！白纸在咸阳只卖五文，如何能赚得四千两白银？定是你们挪用官银作假！”
嬴澈翻开账册，指尖敲击着墨迹斑斓的纸页。
“孔夫子莫急，这账本上记着呢。”
“大秦竹纸，利在天下。咸阳本地黔首买纸，每刀只要五文钱，薄利养民。”
嬴澈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孔鲋。
“可若是出了函谷关，卖给你们这些锦衣玉食的关东高门，一刀精装宣纸，少府作价五十文！”
“关东世族嫌竹简沉重，又想争相抄录儒经，五十文一刀抢着要。”
嬴澈手指在账册某一行狠狠一划，嗓音拔高。
“始皇三十六年十月廿三，鲁国曲阜孔氏别院管事孔安，托洛阳大贾从少府暗中购入雪浪笺八百刀、精刻《论语》三百部，实付银钱三百六十两，盖的正是你孔夫子随身的私印！”
孔鲋脚下一个不稳，险些仰面栽倒。
周围的关东士子一片哗然，纷纷转头看向面色惨白的孔夫子。
“少府赚关东豪强的银钱，充入大秦国库，用以修筑黄河堤坝、济发关中贫农。”
嬴澈啪的一声合上账本，向着咸阳宫方向拱手长揖。
“陛下圣意，损有余而补不足，抑豪强而润黔首！不知孔夫子这三千两黄金的亏空，究竟是记在少府头上，还是记在你孔家的私账上？”
街道两侧的百姓听得明白，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在朱雀大街上空回荡，震得两侧楼阁瓦片轻颤。
孔鲋面皮涨得紫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死死捏着那柄羽扇，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怨毒地剜了嬴澈一眼，低头钻出人群，带着一帮灰头土脸的质子狼狈遁走。
行至街角阴暗处，孔鲋招来身旁的死士，眼底闪过狠戾。
“今夜调集人手，摸进学宫格物科，把那狗贼的新式农具图纸与水车模型全烧了，一件不留！”
街道尽头的茶楼雅间内，临街的竹帘半卷。
身着黑色常服的始皇帝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粗瓷碗里的凉茶。
药汤微苦，入喉却泛起甘凉。
“损有余而补不足……这混账小子，拿着朕的名头当幌子，倒真是越来越熟稔了。”
嬴政放下茶碗，嘴角泛起微不可察的弧度，目光落向车辕旁那个戴着锁链的楚地少年。
长街正中，嬴澈扯了扯玄铁链，拖着神情恍惚的项羽转身前行。
“发什么愣？走了，进学宫。”
项羽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微温的杂粮窝头，又抬头望向大秦学宫那两扇朱红铜钉大门，重瞳中满是剧烈动荡的波澜。
而在学宫那片开阔的泥泞实验场上，数十名墨家叛徒与守旧官吏早已严阵以待，几台巨大的坏损辕犁横在泥地正中，一场针对格物新法的发难，正在阴冷风中悄然蓄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