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灶房飘散着带点微甜的草药气味。
嬴澈裹着厚棉袍蹲在炭火炉子前，手拿一把长柄竹勺，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粗陶罐里的汤水。罐内翻滚着金银花与甘草，借着袖袍遮掩，他指尖滴落三点清亮的甘露，药汤泛起一圈极淡的碧色。
“这味凉茶专治火气大，老登回头要是又来抢肉吃，灌他两碗正好消消燥气。”
院门处传来一阵沉重的布履声。
当朝丞相李斯眼圈乌青，颧骨凹陷，衣袍上还带着晨雾的湿气。他步履踉跄地跨过门槛，抬手扶住灶房门框，喉咙里溢出一声长叹。
“二十三公子，老臣这把老骨头快要散架了。”
嬴澈挑眉看他，手里的竹勺顿了顿。
“李相国不在章台宫伺候笔墨，怎的大清早跑我这灶房吸柴烟？”
李斯挪到小木凳上坐下，神色发苦。
“昨夜陛下不知从何处得了高见，把老臣与长公子召进偏殿，硬生生熬到破晓！陛下旨意，要设个什么内阁秘书处，由老臣兼总其事。这倒罢了，可陛下第二道旨意，竟着老臣督办咸阳城三十六坊的公厕改建与粪肥发酵！”
嬴澈差点笑出声来，忍着笑意替他盛了半碗温热的药汤。
“公厕改建利国利民，李相国乃国之栋梁，能者多劳嘛。”
李斯捧着粗瓷碗灌了一口，苦水倒个不停。
“公子休要取笑！老臣官拜丞相，如今底下那些九卿百官背地里都叫老臣‘扫秽令’、‘铲屎相国’！这差事如何办得下去？”
嬴澈顺手拿过李斯搁在灶台上的咸阳城坊舆图。他取来半截黑炭棒，在羊皮纸上圈出八处地势低矮的污秽水坑，手腕翻飞，顺带在空白处勾勒出三级沉淀化粪池的结构剖图。
“李相国且看，引水冲刷，三池隔渣，密封发酵。只要依此法修建，城中恶臭立消，捞出来的熟肥更是肥田至宝。你若办好了，城郊的老农都得给你立长生牌位。”
李斯凑近细瞧，眼中泛起惊异之色，随即又按着太阳穴苦笑。
“图是好图。可今早少府属吏刚去学宫前量地，关东儒生就闹起来了。”
……
半个时辰前，大秦学宫正门朱红铜钉大门外。
鲁地大儒孔鲋领着十几个关东质子，堵在街巷正中。一众书生宽袍大袖，捧着厚重的《礼记》竹简，对着几名拉绳画线的少府胥吏怒目而视。
“斯文扫地！大秦朝廷当真是丧心病狂！”
孔鲋胡须抖动，抬手指向地上的石灰线，嗓音高亢传遍长街。
“圣贤教化之地，岂容污秽之物落地生根！堂堂大秦左丞相，不思礼义教化，反倒终日与粪土牛溲为伍！开办学宫本是文治盛举，如今要在圣门侧畔建茅房，天下士子若闻此奇耻大辱，谁还愿入关朝秦！”
十几个质子跟着振臂高呼，声浪引来大批过路百姓与学馆书生，将街口围得水泄不通。
负责丈量场地的少府小吏面红耳赤，双手捧着墨斗，退也不是，进也不是，急得满头大汗。
这动静传回上卿府时，嬴澈只剥开一枚熟栗子扔进嘴里，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吕梁，去取块上好的老梨木板子来。”
吕梁领命拿来木料，嬴澈提起大抓笔，蘸足浓墨，笔走龙蛇写下六个苍劲有力的大字：五谷轮回之所。
嬴澈将墨迹未干的木匾推给李斯，擦了擦手指上的墨斑。
“拿去挂上。顺便传一道丞相府的禁令：从今往后，谁敢在学宫方圆一里内随地便溺、乱丢杂碎，不分贵贱，一律罚掏公厕三日。”
李斯收起木匾，叹道。
“孔鲋乃孔圣后裔，嘴皮子利索得很，光挂匾怕是压不住他那张嘴。”
嬴澈抬眼扫过李斯，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桌面。
“孔鲋今日穿的那双玄丝翘头履，鞋底包着一层泛紫的红胶泥。关中土质偏黄，唯独城西渭水河滩盐碱滩才有这等泥料。他一个自诩清高的硕儒，昨夜三更半夜跑去河滩烂泥地里作甚？西郊私盐贩子的老巢，好像就在那片芦苇荡吧？”
李斯神色陡变，抱拳退走。
“老臣这就派廷尉精骑去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