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雨,说下就下。
前一刻寨门外还是火光通明,下一刻豆大的雨点就顺着风砸了下来,打得树叶噼啪作响,半山腰的火把一下子暗了大半。雨水顺着山寨的木栅栏往下淌,汇成一道道细流,很快就把地面浇得泥泞不堪。
林楚楚一身单衣,站在落云寨大开的寨门前面,雨水顺着她沾了血的头发往下淌。她身后,寨子里的人全被魏山挡在门内,一个也没放出来。寨门内侧,那几个先前吵着要把她交出去换平安的汉子,此刻都缩着脖子躲在人群后头,谁也不敢吱声。
她前面,是山下那片密密麻麻的人影,少说两三百号,把下山的路堵得严严实实。火光在雨幕里明明灭灭,映出一张张被雨水泡皱的脸。
影一身玄色劲装,黑布蒙脸,站在队伍最前面。火光透过雨幕,照出他那双冷得没有一丝人气的眼睛。他身后的人手里握着明晃晃的兵器,猎狗被拴在队伍后头,呲着牙呜呜低叫,随时准备扑上来。
“林楚楚。”影的声音穿过哗哗的雨声,不高不低,却能让每个人听清,“你一个人出来,是聪明人该做的选择。现在卸下兵器,跟我走。我保你一路到京城,不让你半路吃苦头。”
林楚楚没接他的话。
她在心里默算着时辰。阿禾从后山密道出去,算算脚程,现在应该已经翻过第一道山脊了。她拖住正面的时间越久,阿禾走得就越远。她不敢去想阿禾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一个人在黑漆漆的山林里赶路,会不会摔着、会不会迷路,只能逼着自己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我留下来,不是要跟你走。”林楚楚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我是要挡着你。”
影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凭你一个人?”
“就凭我一个人。”
雨越下越大,林楚楚却没急着拔刀。她只是站在原地,任由雨水浇透全身。这一刻,她心里那些压了半辈子的东西,一件一件翻涌上来。
满门被屠那一夜,她躲在死人堆里,连哭都不敢出声。雨水混着血水流进她的嘴里,她咬着牙,硬是把所有声音都咽回了肚子里。进了相府,她把自己活成一个透明人,事事忍让,处处退避,只求能多活一天。逃出京城,她一路躲躲藏藏,能不起冲突就不起冲突,能把锋芒藏起来就藏起来。哪怕被打落山寨,被周烈那种人指着鼻子骂,她想的还是“别连累别人”。
忍了那么久,退了那么多步,换来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