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看清针从哪条路去的,只听见沧海圣左手骨节轻轻一响,那颗黑珠连同他两根手指一起被钉在船板上。玄龙龙须一卷,把人连珠带手缠成粽子,甩进龙珠化出的水牢里。
人先押本皇海眼底下。老龙龙尾一扫,九条黑帆像破木片一样飞出浮天墟,哪天你要审,自己来捞。
……
树心里,黄先生听见沧海圣被擒,动作终于乱了一瞬。
夏桀影子的灯杆点在他胸口。灯火不是烧肉,是烧记忆。黄先生身上那件黑色刑甲里,立刻传出无数人的惨叫。那些被他押走、审判、炼成形傀的天族战士,一个个从甲片阴影里抬头,抓住他的手脚。
三具罪兵也走了进去。
为首者摘下胸口铁牌,露出底下被烫烂的名字。他已经念不全自己的名,只把铁牌举到黄先生面前,另一只手按胸行军礼。
归……乡。
三柄残刃同时刺入刑甲缝隙。
黄先生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半截木尺疯狂乱点,打碎两具罪兵的甲胄。两尊形傀在光里化成金尘,最后一尊仍死死抱着他的腰,把他往通天木根前拖。
天龙站了起来。
他没有再用剑。
八卷之环在丹田中转动,第八卷的金色文字铺成一道圆阵。阵不攻黄先生,只落在他脚下,化成四个古字:背族者坠。
通天木的根须从地面钻出,没有把他绞死,而是把他一寸寸拖进树心水潭。黄先生拼命抓住潭沿,指甲崩裂,那张普通的脸终于露出恐惧。
我是天刑长老!我奉天帝命行事!你们不能——
这里不是天界。天龙看着他,这里是家。
根须收紧。
黄先生被拖进潭底星空,声音越坠越远,最后只剩一声闷响。水潭恢复平静,连一个泡都没冒。浮天墟四周垂着的黑眼,一颗颗闭上,化成普通海水,哗啦啦落回倒悬海。
夏桀影子站在潭边,灯火只剩米粒大。
旧账,算完一笔。
他说完,身形淡了一层。
天龙心头一紧:前辈——
叫爷爷。影子瞪他一眼,虽然淡,气势仍足,守门影出手镇贼,当然要烧念头。放心,死的是我这点记忆,本体那个老鬼还在江海。替我带句话给他——
什么?
枣,别总偷不熟的。
影子说完,连灯一起散成金光,融进年轮。
……
胜负分出,浮天墟也撑不住了。
通天木外层枝桠开始一片片化成光尘,岛沿岩石坠入倒海,头顶海水和脚下星空不断交换位置。玄龙用龙身盘住水湾,替老寡妇挡住落石,朝天龙吼:小锁,岛要还墟了!钥匙已经归位,再不走,你们都得被送回万年前!
潮三爷这辈子没这么威风过,驾着一艘破福船在真龙护翼下调头,嗓子劈了还在喊:满帆!都抓稳!老天爷这回真给面子,让爷坐龙护航!
白知微抱着断扇,被叶婉晴丢上船,落地还不忘把撒了一地的酸梅往怀里扒。尹聂最后上船,烟袋没了,手里只剩那根快断的枯枝。他看了一眼,没丢,别进腰间。
天龙上船后先去舵楼。观棋者拐杖还插在甲板上,周围船板裂开一圈细纹,却没断。他双手把拐杖拔起,拐杖入手微凉,上面的天族文字暗着,像一位老人打完整场仗后闭眼歇了。
回家。他把拐杖横在臂弯里。
天龙站在船尾回头。
三具罪兵只剩最后一尊。对方站在通天木根下,甲胄残破,身影越来越透明,却仍朝他行礼。树心年轮的光一层层合上,浮天墟像一艘收起锚的巨舟,往时空深处退去。
天龙朝那尊战士抱拳,深深一礼。
回家。他说,剩下的,我来。
福船穿过水幕。
水幕闭合的刹那,丹田里的八卷之环浮起一幅景象:金色大海尽头,天界之门九锁已松八道半,只剩最后一道细得像发丝的黑链。门后那声呼吸清晰起来,不再隔着门板,而像有人把额头抵在门后,安静等他。
同一瞬,人间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雷。
是沉睡万万年的地脉,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