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岁宁从仁和药铺后巷回来时，天已经亮了。
风从领口灌进去，冷得人发疼。
掌柜咽气前那句话，还在她耳边一遍遍响。
替一个女人跑腿。
她坐进马车，手指压在膝上，半晌没有动。
“去死牢。”
车夫一愣。
“夫人，您要见李承泽？”
“女牢。”
车夫回头看了她一眼。
姜岁宁掀起眼皮。
“李家表妹。”
那女人当年骗走她的布庄，拿着假契约进门，背后还牵扯到皇后的药方。
如今李家上下都倒了。
她却还活在死牢里。
能让李承泽替她跑腿，又能碰到宫中药方的人，姜岁宁只想到她。
马车在死牢门前停下。
牢头披着旧棉袄迎出来，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
“夫人，女牢里脏，您何必亲自进去？”
“她还活着吗？”
“活着。”
“那就带路。”
牢头赶紧推开铁门。
一股潮湿的霉味迎面扑来。
女牢里光线很暗，墙角铺着一层发黑的稻草。
李家表妹缩在最里面。
她早没了当初抢布庄时的体面。
头发乱成一团，脸颊凹陷，身上的囚衣大了一圈。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头。
看清姜岁宁后，整个人扑到铁栏边。
“表姐，救我！”
声音又尖又哑。
姜岁宁站在三步外，抬眸看她。
“你认错人了。”
“我没认错！你就是姜岁宁！”
她双手死死抓着铁栏，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我知道闻九章和太尉的事，我什么都知道！你救我出去，我全告诉你！”
姜岁宁没有靠近。
“先说。”
表妹脸色一白。
“你答应救我，我才说。”
“你如今在死牢，拿什么跟我谈条件？”
“我手里有你要的东西！”
她急得撞了一下铁栏。
“皇后的药方，还有你三年前那段失忆！我知道闻九章怎么做的，也知道太尉为什么要盯着你！”
姜岁宁的眼神沉了下去。
“继续。”
表妹盯着她，像是终于抓到一根救命绳。
“你先答应我。”
姜岁宁转身就走。
“牢头，送她上路。”
牢头吓了一跳。
“夫人，这……”
“她既然什么都不知道，留着也浪费粮食。”
表妹在后头猛地哭喊起来。
“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姜岁宁停住脚。
她没有回头。
表妹喘得厉害，手指仍扣在栏杆上。
“当年布庄那份契约，是闻九章给我的。”
姜岁宁转过身。
“你说什么？”
“他说只要我把布庄拿到手，李家就会替我在京城立足。那份契约上的印是真的，纸也是真的，只是印记被他换过。”
“李承泽知道吗？”
“他后来知道。”
表妹咽了口唾沫。
“可他没拦。他还说，只要铺子到了手里，往后就能用你的商路换更多东西。”
姜岁宁看着她。
“你倒把自己摘得干净。”
“我没摘！”
表妹急忙摇头。
“我贪，我也蠢。我以为闻九章只是想借李家的手拿几个铺子，谁知道他早就盯上你了。”
“他怎么盯上我的？”
“你的身份，还有你那段记忆。”
牢里安静下来。
表妹压低声音。
“闻九章知道你三年前突然病过一场，也知道你醒来后忘了半个月。他让我去问李承泽，问你醒来后有没有说过皇后，有没有提过王府，有没有记得那把刀。”
姜岁宁指尖微微一紧。
“你问过？”
“问过。”
“怎么问的？”
“装作关心你。”
表妹眼里浮出几分难堪。
“我去你院子里送过两次补品，也在你身边坐过几回。你那时人很虚，很多话记不清。我就故意提起三年前的事，问你是不是在王府见过什么人。”
“我当时说了什么？”
“你说过一句。”
“什么？”
“你说，你记得有血，还有一把刀。”
表妹低下头。
“我把这句话传给了闻九章。”
姜岁宁冷冷看着她。
“你传给他的消息还有多少？”
“很多。”
“说。”
表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你每天去了哪里，见了谁，沈清棠给你看过什么药，你和褚君珩吵过什么。我都传过。”
“怎么传？”
“买绣线的时候，把纸条夹在绣样里。去茶楼时，交给掌柜。偶尔也让李承泽带出去。”
“皇后的药方呢？”
表妹身体一颤。
“那是闻九章让我做的。”
“说清楚。”
“我认识一个内宅嬷嬷，她原先在宫里伺候过人，后来出宫住在城南。我拿银子买通她，让她替我打听皇后的用药。”
“她能拿到方子？”
“她拿不到完整方子，只能记下药名和送药时间。”
表妹抬头看姜岁宁。
“闻九章拿到消息后，再让人补全药方。他还让我把其中几味药换进皇后平日用的安神香里。”
姜岁宁眼底泛起寒意。
“所以皇后殿里的香也有问题。”
“有。”
表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