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漏二更。
登仙楼外红纱灯笼挂满了三层飞檐。
整条长街被马车堵的水泄不通。
楼内三十张红木大桌坐满了人。
居中是京城粮行会长赵广发、药材公会总管周全。
左边是户部司仓主事、京兆府巡城判官。
右边坐着各坊医馆的大掌柜与各路行商头领。
大堂内酒香混着炙肉香气,跑堂伙计端着托盘穿梭不停。
账册摆在靠墙的八仙桌上,三名老账房当众核对运粮耗损。
褚君珩坐在二楼正席的上首。
他身上披着狐裘,膝头搭着毛毯,手边搁着白玉小药盏。
郑安按刀立在他身后。
清棠提着紫砂茶壶,替主桌上的官员续上滚水。
闻九章原本订下的顶层暗阁,房门早已被卸掉。
楼上楼下的隔门尽数敞开,烛火照的满堂通明。
连转角的屏风都搬走了,楼梯上来往的人一眼就能看见。
子时将近,楼梯口传来木屐踩在木板上的轻响。
一名身穿青灰色鹤氅的男子走上二楼。
男子脸上戴着半副生铁面具,遮住鼻梁以上的眉目,只露出苍白的嘴唇和下颌。
闻九章依约来了。
他没让随从跟上楼,独自跨进二楼大堂。
堂内行酒猜拳的行商们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朝楼梯口看去。
户部主事端着酒盅,指节紧了紧。
太尉府的面具谋士在京中官员眼里不是秘密,极少有人敢在明处与他来往。
姜岁宁坐在正中大桌的客位上。
她放下手中的牙箸,拿起铜裁纸刀压在一叠账纸上。
“闻先生来的准时。”
姜岁宁抬手,指向对面空置的红木圈椅。
“楼下太吵,特意给先生留了正席。”
闻九章走到桌前,拉开圈椅坐下。
他看了一眼满堂的官员与商贾,又看向坐在主位捧着药盏的褚君珩。
“姜东家做买卖,好大的排场。”
闻九章手指搭在桌面上,没有碰席上的酒菜。
“帖子上写的明白,邀东家一人来坐坐,东家倒好,把京畿六部、各路行商都请来了。”
“大家一起热闹,先生还嫌不好?”姜岁宁拿起算盘搁在手边,“京城粮价刚稳,边城三关开仓放粮,这买卖是在座诸位一道办成的,答谢宴自然得摆的体面,漏了谁都不合适。”
闻九章嘴角扯动一下。
“叫官府的人坐在这里,又让商会的人看着,姜东家连这点空子都不肯留。”
“做买卖,总得顾着性命。”姜岁宁回答的直接,“登仙楼地势高,门前街巷窄,夜里常有强梁出没,多坐些人,灯也点足些,谁动手之前不得掂量掂量?”
闻九章靠在椅背上。
“姜东家未免太高看自己,没有承安王府的精兵暗中护送,你那些运粮的泥腿子,还能活着回来?”
满堂推杯换盏的动静停了下来。
赵广发握着酒盅,手指微微发紧。
官吏们低着头,只顾夹取盘中菜肴。
闻九章视线扫过褚君珩,停在姜岁宁身上。
“一个被尚书府逐出门户的和离妇人,靠王府护着赚了几个铜板,就以为京城的事,你也能说了算?”
这话没有留半点情面。
坐在下首的周全脸色微变,端着酒壶不敢出声。
褚君珩低头抿了一口温热的药汁,没有接话。
姜岁宁嗤了一声。
面前的厚账册被她伸手翻开。
“闻先生既然提起庇护,那咱们就把账算明白。”
姜岁宁拨动一枚算珠。
“永安三年起,京城每年从江南调运精粮七十万石,经由户部入仓,常例耗损定在两成。”
她抬眼看向斜对面的户部主事。
主事低着头,不敢擦汗。
“可这三年,太尉府借巡防的名头,增设私卡三十八处,关税翻了三倍,每石米进城,运费加耗损高达四成。”
姜岁宁提笔,在空白纸页上写下一行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