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缕黑血顺着刺客的嘴角蜿蜒流下来，最后滴在粮仓的土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顾沉舟松开手，刺客的脑袋歪到一边，瞳孔也彻底散了。
粮仓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角落那边的伤者，还在压着声音闷哼。
姜岁宁蹲在原地没动，视线落在死去刺客微微张开的嘴上。那颗咬碎的毒药，还嵌在他的后槽牙缝里。
“真正的继承人。”
她低声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随后才站起来，转头看向褚君珩。
褚君珩靠在墙边，指尖上还沾着血，脸色比刚才又白了几分。
他没有说话，只慢慢把短刀放到旁边的干草堆上，然后抬手揉了揉眉心。
顾沉舟拧着眉走过来，声音压的很低：“世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褚君珩没答，只闭了闭眼。
姜岁宁转身走到那三具尸体边上，挨个翻了翻他们的衣襟、腰带，还有靴筒。
两个是咬毒自尽的，剩下那个当场被击毙。
她从那名死者的靴底抠出一小块折叠好的油纸，展开后，借着昏暗的灯光看了两遍。
“上面写的是接应暗号。”姜岁宁把油纸递给褚君珩，“跟之前宴席上死者袖中的那封信，笔迹不一样。也就是说，至少有两拨人分头行动。”
褚君珩接过来扫了一眼，喉间滚过一声低咳。
“昭王怕的不是我。”他的嗓音沙哑，像是自言自语，“他怕的是我找到那个人。”
姜岁宁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刺客说的‘真正的继承人’，你觉得指的是谁？”
褚君珩抬眼看她，眼底有一层很薄的犹豫。
姜岁宁看懂了，却没有催他，只安静的等着。
郑安这时候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拎着水囊。他把水囊递给褚君珩，便退到一旁。
顾沉舟也没出声，只将腰刀归鞘，靠在门框上挡住外面的风。
一时间，粮仓里只剩灯芯偶尔炸开的细小噼啪声。
褚君珩喝了一口水，把水囊搁在身侧，开口时语气听着很平静。
“如果昭王真正忌惮的人是我，他派刺客直接杀了我就是，根本不必多费口舌。可那个刺客在咬毒之前，特意说了那句话，说明他就是想让我知道这件事。”
姜岁宁点了点头：“让你知道还有一个继承人，再让你自己去找。昭王等着你找到那个人，然后一网打尽。”
“也可能是反过来。”褚君珩的声音又低了些，“他怕我先找到那个人，把人握在手里。”
姜岁宁沉默了几息，忽然问道：“你母妃当年，是不是保护过什么人？”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粮仓里的气氛一下就变了。
顾沉舟原本还半靠着门框，这时候身子猛地绷直，目光也立刻钉在褚君珩脸上。
褚君珩没有避开他的视线，只是慢慢收紧了放在膝上的手指。
“你怎么想到这一层的？”他问。
姜岁宁抬起一根手指，慢慢数了下去：“宴席上的死者袖中藏着写给昭王的密信，信里说要在宴席之夜动手。可如果动手的目标只是你，那刺客死前没必要提什么继承人。昭王缉拿你的理由是私运军粮，但他真正放不下的，从来都不是军粮，而是承安王府的血脉和旧部。”
她停了一下，又继续道：“顾将军之前说过，你母妃死前见过宫中内侍。一个马上就要出事的王妃，冒着风险去见宫里来的人，肯定不是为了自己。她要么是在托付什么东西，要么就是在托付什么人。”
顾沉舟的喉结动了动，嘴唇也翕动了两下，到底没有插话。
褚君珩垂下眼，拇指反复摩挲着水囊上粗布的封口，动作慢的有些过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幼年时，府里有一个弟弟。”
这话说出来时，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听着就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旧事。
姜岁宁没有打断。
“比我小三岁，刚出生没多久就体弱多病。母妃把他安置在后院偏屋里养着，连府里的下人都很少见到他。”褚君珩的视线落到地面某处，“后来母妃出事，父王被问罪，府里乱成了一团。等我再去偏屋找他的时候，屋子已经空了。”
“所有记录呢？”姜岁宁问。
“宗室玉牒上写的是三岁夭折。”
褚君珩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丝很淡的弧度，也分不清那是苦笑还是自嘲。
“我查过很多次，族谱、府中旧账、下人名册，能找到的地方全都写着同一句话。幼子早夭，葬于城西义庄。”
“你去义庄看过？”
“去过。”褚君珩点头，“坟是空的。”
这句话说完，仓里又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