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从泗水镇出发。
天还没全黑,但山里暗得比外面早,太阳一翻过山梁,谷底就笼上一层灰蒙蒙的暗色。林奇把背包整理了一遍,绳子搁在最上面,手电筒别在腰上,旧布包里那把折叠小刀揣在裤兜里。郑老怪把车停在镇口老樟树底下,从后斗里摸出一把铁锹搁在驾驶座旁边。
“进去之后如果二十分钟没动静,我就在正门那边搞点事。”郑老怪说。
“别太早。里面人不少,搞早了反而惊动他们。”
“知道。你进去之后从里面把侧门打开,我进去接人。”
林奇点了下头,背着包往山里走。天擦黑的时候翻过了那道山梁,围墙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出一个深色的方块。他没有直接往侧门去,先绕到西边那条水沟旁边蹲下来听了听。水沟里的水流声不大,哗啦哗啦的,盖得住脚步声。
他顺着水沟往围墙方向摸。沟壁有一米多深,两边的杂草长得密,人贴着沟壁走,从外面不容易看见。走了大概五十来米,到了围墙西侧的墙根底下。侧门就在前面十几步远的地方,门缝里透出来一线光。
林奇蹲在墙根底下等了一会儿。里面安安静静的,没有说话声,也没有脚步声。他摸到侧门边上,手搭在门板上推了一下,门从里面插着,推不动。
他退回来沿着墙根往北摸,找到一处墙头铁丝网接头的地方,那里的水泥抹得薄,墙顶的砖缝里长了一棵歪脖子树,枝丫搭在墙上。林奇踩着一块石头扒住墙头,避开铁丝网,翻身跳了进去。落地的时候脚踩在松软的泥地上,声音闷闷的。
他蹲在墙根后面扫了一圈。里面比外面看着大多了,迎面是一排平房,窗户亮着灯。平房后面有一栋二层小楼,楼顶的天线在暗光里支棱着。左边是几间没有窗户的矮房,铁门关着,门口挂着锁。
机器的低鸣声从平房那边传过来。林奇贴着墙根往平房的方向摸过去。经过第一间平房的时候,他凑到窗户旁边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空的,只有几张桌子和一排柜子。
第二间平房窗户拉着窗帘,缝隙里透出亮光。林奇侧身凑过去,从窗帘缝里看到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穿夹克,一个穿白大褂,正在低头看什么东西。桌上摊着几张纸,旁边搁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他没多停留,继续往后面走。那几间矮房在平房的侧面,铁门,没有窗户,门上挂着锁。林奇凑近第一间铁门听了听,里面有动静,很轻,像是有人在翻身。他蹲下来看了看那把锁,是普通的挂锁,锁鼻上的螺丝有点松。
他掏出折叠小刀,把螺丝刀那头卡进锁鼻的缝隙里别了两下,锁鼻连着木门框的那颗螺丝松了,又别了两下,螺丝脱落,锁鼻连着锁一起掉了下来。他接住锁搁在地上,推开铁门。
里面黑漆漆的。他拿手电筒往里照了一下——靠墙一排简易床,每张床上都躺着人。他数了一下,六张床,六个人。瘦,都瘦得不成样子,被子盖在身上跟盖着一层纸似的。有人醒了,在黑暗里睁着眼看他,但没出声。
林奇快步走到第一张床前蹲下。床上躺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脸颊凹进去,手腕细得像小孩。他看着林奇,嘴唇哆嗦着,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很小声的话。
“你是谁?”
“来带你们走的。”林奇把声音压到最低,“别出声。能动吗?”
那人摇了摇头,眼眶里亮了一下。林奇扫了一眼他的身体数据,芯片在脑子里跳了一行提示——长期营养不良,肌肉严重萎缩,体内毒素残留浓度高,但还在安全线以内。
他又看了看其他几张床。有几个人还醒着,睁着眼看着他,没一个人喊。大概是这么多年关下来,已经不知道喊了会有什么后果,或者喊了也没用。
林奇从第一间矮房出来,又去开了第二间的门。同样是六张床,里面躺着六个人。有几个状态更差,其中一个闭着眼一动不动,芯片扫了一下,还有呼吸,但很微弱。
他正准备去开第三间的时候,平房那边忽然传来了脚步声。林奇往墙角的暗处一缩,屏住呼吸。一个穿工装的人从平房侧门出来,往矮房这边走。他走到第一间矮房门口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把掉了的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