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厅里的人像被那些灯吸住了,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没人高声问价,也没有人急着伸手。他们站得错落有致,眼睛在灯与灯之间游动,像一群在深水里挑食的鱼。林屿混在其中,面上不动,心里却像有把刀在慢慢绞。
他强迫自己从那盏莲花灯上挪开眼。
不能看。不能急。这暗厅里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还不知道。他刚下来时,至少有三个人的视线在他后背上扫过。那不是买主。买主不看人。那是蛇爷手下的人。
他慢慢走,像在挑灯。步子不急,呼吸不重,眼神散开,偶尔在某盏灯前停下来,像在端详。他注意到暗厅四角的青灯并不是固定不动的。那四盏灯被吊在极细的铜线上,每隔一段时间会极轻地晃一下。有风。这地方有暗门。风从那后面来。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一盏极小的白瓷灯前。那灯品相极差,底座还缺了一角,可标价吓人。林屿没看价。他借着灯面的反光看身后。一个穿黑绸衫的男人正站在他斜后方,看似在赏灯,其实眼睛一直往他后腰上落。那人在看他的铜铃和藏灯符。林屿没回头,只把手慢慢插进裤兜,像逛得有些倦了。
“这盏灯不讲价。”一个极轻的声音从他左侧传过来。林屿转头。说话的是个矮小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蓝布衫,脸上皱得厉害,手里还捧着盏茶。他像从地底冒出来似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林屿旁边。
“我没说要。”林屿说。
“你看了它三次。”老头笑了,嘴巴扁扁的,露出没几颗牙的牙床,“来这里的人,看三次就是有心。你若想要,今晚准备钱。明晚灯市就换地方了。这灯不能等。”
林屿不动声色地看了那盏白瓷灯一眼。灯下压着的黄纸上写着一串生辰八字,和这灯一样不起眼。林屿没有开灯眼,只用肉眼看。那灯里面透着一层极淡的灰。像快灭的蜡烛,只剩最后一丝油烟。他心里隐隐明白了。这盏灯还在活人身上。灯被剥出来了,命还没绝。这是个被骗走了灯、人还在城里熬着的倒霉人。
“这灯我要了。”林屿说,语气极淡,像在说一袋米。
老头笑了两声,端茶的手稳得很:“后生可畏。这灯价不低。你今晚带了多少钱?”
“先看货。”林屿说,“我带了油。”
他说的是暗话。这行当里,“油”就是钱。苏玉屏教过他。果然,老头听他说“带了油”,那双小眼睛亮了一下,上下重新打量了他一遍。
“油在哪儿验?”老头问。
“后头。”林屿朝暗厅南边那扇极窄的小门抬了抬下巴。他早就看见那扇门了,也看见了门后那股极淡的风。这厅里所有买卖最后都要经过那扇门。门后才是真正的灯市。现在这个暗厅,不过是给人看个样子。
老头犹豫了一下,像在掂量他。林屿也看他。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过了几息,老头把茶盖一合,慢慢转过身:“跟来。”
林屿跟着他朝那扇门走。那门边站着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见老头来,侧了侧身。林屿从他身边过时,闻到他身上一股极浓的灯油味,像把整个人都泡过。他鼻尖极轻地皱了皱,没停。
门后是条更窄的暗道,没有灯。老头从袖中摸出半截红烛,点着了,举在手里。那烛光极弱,只照得清眼前一步。林屿跟着那点火往前走,脚下是压实的泥土,两边的墙面上覆着一层油腻腻的黑灰,像烧过无数次的旧锅底。暗道拐了三道弯,越走越潮。林屿听见前面有极轻的流水声。
“到了。”老头把红烛插进墙上一处铁架里。前面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