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是被疼醒的。
他从脖子到尾椎，每一截骨头都像被拆下来又硬塞回去，胳膊上绑着厚厚的布条，肩窝和后背敷着黑乎乎的药膏。那药凉，像有无数只细小的手往皮肤里钻。他睁开眼，天花板上还是那盏没点的风灯，被从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极轻地转。
阿乐坐在床边，脑袋一点一点，困得东倒西歪。林屿动了动，他一下弹起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醒啦！先生说你今早要醒，我就说先生比算命的还准。你等着，我去端粥。”阿乐一溜烟跑了出去。
林屿慢慢坐起来。浑身的伤像被重新点了一遍火，可奇怪的是，精神不差。他试着运气，真火还在。七命灯没有灭。只是虚，虚得像口袋里的米只剩个底。他支着身子下床，刚走到门口，就撞见母亲从廊下过来。沈佩兰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看见他起来，眉头先皱了一下，又松开，把碗塞进他手里。
“回床上吃。”她说。
“我躺了好几天，再躺下去真废了。”林屿接过碗，靠门站着，几口把粥喝了。粥是鸡丝粥，熬得浓，里面还切了极细的姜丝。他喝得急，烫得舌头疼，胃里却像被人重新点上了火。
“你爸昨天去城里了。”沈佩兰说，也不瞒他，“和苏玉屏一起去的。说有些旧事要办。我拦不住。”
林屿拿碗的手一顿：“他身子还没好透。”
“你爹什么脾气，你还不清楚？”沈佩兰笑了一下，那笑里有无奈，也有种很淡的心疼，“他说他这条命是你们拽回来的，不能总赖在堂里吃闲饭。蛇爷的人退了，可城里的事没完。苏玉屏那边有消息，说有一批货被蛇爷的人藏在旧城，是这些年从各地收上来的灯。你爸不放心，要亲自去看。”
林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父亲的心思。十三年没护过家，如今恨不得把每一桩每一件都亲手补上。
“妈，我出去一趟。”他转身去屋里翻衣服。
“你刚醒，去哪？”沈佩兰急了。
“去旧城看看。”林屿把一件旧卫衣套上，又把铜签和锁灯钉别进腰间，“不放心我爸。那地方苏姨熟，可蛇爷的人万一没撤干净呢。”
沈佩兰知道劝不动，只能往他兜里塞了块饼，又往他手腕上系了根红绳，说是陈九郎让的。林屿低头看，那红绳编得极密，中间穿着个极小的铜铃铛。不是法器，是人间的平常物。他没问，只把袖口拉下来盖住。
出门时，阿聪已经等在巷口了。他瘦了些，但精气神比之前足，骑着一辆半新不旧的电动车，见林屿出来，把头盔扔过来。
“师父让我跟着你。”阿聪说，“说你一个人走路都能被风吹倒。”
林屿笑了一下，跨上后座。阿聪一拧油门，车蹿了出去。旧城的街面在白天看起来没有晚上那么阴，可细细看，还是能看出些不同。有些巷子口新贴了黄纸，有些人家门前撒着米，还有几根极细的香插在墙缝里，早就灭了。阿聪一边骑一边说，这几天城里不太平，不少人夜里睡不踏实。西街又有两家关了门，听说老板都躲到乡下去了。
“蛇爷的人没回来过？”林屿问。
“明面上没有。可苏姐说，他那些手下鬼得很，不露面，也不走远。就像蛇蜕皮，脱一层还留一层。”阿聪把车拐进一条窄得只能过一辆电动车的巷子，停在一扇绿漆木门前。
林屿下来。阿聪把车锁了，上去拍门。三短两长。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开门的是苏玉屏。她比前几天更瘦了，头发剪短了，齐耳，像换了个人。她看了眼林屿，见他满身绷带，眉头极轻地拧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