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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行至半程,海风忽然静了。

那种静极不自然,像整片海都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浪还在,只是不肯再拍出声,船底划过水面,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布。老白头摇橹的手势没变,可林屿看见他后颈上的汗毛全立了起来。

“要进雾了。”老白头说,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今晚这雾比前两天大。不太对。”

陈九郎站在船头,半闭着眼,像在闻风。林屿走到他身旁,灯眼已经打开。前方的海面上,灰雾像一堵缓缓移动的墙,比上次更高更厚,最上头几乎接住了天。雾里没有光,却有一种极淡极远的嗡鸣,像有无数人在极深处同时念着什么。

“灯在响。”林屿低声说。

陈九郎没睁眼,只点点头:“它知道你来了。你的血和它照过面。林家人的味道,它隔着海都能闻见。今晚它不想再等人进洞了。它在叫你。”

“那我就顺它的意。”林屿说。

“别逞能。”陈九郎这才睁开眼,偏头看他,“蛇爷不会在岛上干等。上一回你抢了码头,他一定把北边守死了。我们这趟不能从原路进。西崖水洞那条道也走不了,太窄,容易被人两头堵。我们得走南边。”

“南边?”林屿皱眉。南边是礁石最多的地方,从来没人从那里上过岛。

“你爸的地宫图上标了。南边最险,但离地宫后殿最近。那里有一道断崖,断崖下面有条暗渠,能直通地宫底下的灯窖。”陈九郎说,“这次我们不去正殿,先下灯窖。那地方是整座岛的阴气根。把根刨了,祖灯就成浮火。到时候你再从里往外烧,它躲都没处躲。”

林屿想起父亲图册里那一层他上次没进去过的地方。灯窖,陈家历代没烧干净的灯魂全封在里面。当时老太婆跟他说那地方一开,整座岛都要变。现在陈九郎要直接下那里。

“先生,灯窖里的东西,你有把握吗?”他问。

陈九郎笑了一声,从袖中摸出三枚极旧的铜钱,在指间转了一圈:“没有。但做了一辈子点灯的,还能怕黑吗?”说完,他转身对老白头道:“绕岛半圈,从南侧过去。离岸两里就行,剩下的我们自己走。”

老白头应了一声,船头偏转。越往南绕,雾越浓。陈九郎在船头点了一盏极小的青灯,那灯火极稳,雾再大也不晃。林屿站在他身后,看着那盏灯把前面几尺的水路照出一小片青白。那光是冷的,却奇异地让人心安。

约莫行了三刻,老白头把船停了。

“到了。”他说,“南崖外两里。前面全是暗礁,船过不去了。你们得踩水过去。这地方下面有回水,比西边深,也冷。我这条老船要是再往里,今晚就真沉了。”

陈九郎点头,从怀中取出两根红绳,一根系在自己腰间,一根递给林屿:“把灯扣在腕上,火不能灭。这里水面有煞,灯一灭,你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林屿把袖口勒紧,将那盏蓝色小灯用红绳系在左手腕上。灯极小,却像一颗发蓝的星,稳稳地亮着。陈九郎也将一盏极小的铜灯系在左腕,青光幽幽,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翻身入水。

水还是冷,比上两次都冷。林屿能感觉到水里的东西比之前更多。它们围着他们打转,像一群闻到了味却不敢上前的黑鱼。他腕上的灯在水下仍不灭,那蓝色的光像被什么罩着,连成一线。两人借着这光,慢慢往南崖方向游。暗礁果然多,林屿的膝盖和脚底好几次撞在锋利的礁石上,疼得他直吸冷气。陈九郎游得比他还快,那身子骨在陆地上老得像要散,到了水里反而活了过来,灵活得不像个半百老人。

游了约莫半刻,林屿看见了南崖。它比西崖高得多,像一整块从海里竖起来的黑铁。崖壁几乎垂直,被浪拍得湿滑。陈九郎踩着水,抬手指了指崖根一处被海水半淹的凹口。那地方极隐蔽,若不是有意找,根本看不出那里藏着一条缝。两人又往前游了一段,直到脚尖能踩到石头。陈九郎先爬上去,回手把林屿也拉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