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叫沈佩兰。
林屿是后来才知道的。舅舅一家从不提这个名字，户口本上母亲那一栏早被销了。这些年，他连母亲的名字都只能从梦里往外捞。此刻听父亲喊出“阿岚”那两个字，他心里像被人把一块捂了十九年的冰从胸口取了出来。
沈佩兰站在正堂门口，没有跑过来。她的脚像被钉在了门槛上，整个人都在抖。她看着林正清，像看着他下一秒就会像这十三年的无数个梦里一样散掉。林正清朝她走了两步，腿一软，差点栽下去。沈佩兰这才像被解了定身咒，猛地上前，一把抱住了他。
“正清。”她叫了一声，声音极低，低到像从嗓子最深处哭出来的。
“哎。”林正清应了一声，把脸埋进她肩窝里，闭着眼，像终于能歇了，“回来了，都回来了。”
林屿退到天井里，把地方让给他们。阿乐端着一大碗姜汤站在旁边，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不知道该上前还是该躲开。陈九郎已经坐回正堂，脸色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只偶尔朝外头瞥一眼，像怕自己一开口就绷不住。
“先生，姜汤。”阿乐把碗端进去。
“给我干什么？端给他。”陈九郎朝林正清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又补了一句，“再拿两个碗。他们一家子都喝。”
阿乐应声去了。林屿洗了把脸，也进了正堂。陈九郎看他一眼，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推到他面前。
“你这身伤，先别用真火。这药油，你拿去让阿乐帮你抹。这两日安生待着，别上蹿下跳。”他说。
林屿接过药瓶，道了谢。他确实有些撑不住了。从地宫到码头到海上，再到这条长长的回家路，他的身体像被抽空了大半。七命灯还亮着，但已经极弱，像七盏灯全烧成了豆大的火。他靠在椅子上，连手指尖都有些发麻。可他不肯回屋睡。他怕一闭眼，这一切就又是灯里的一个梦。
母亲扶着父亲进来了。林正清坐在林屿旁边，姜汤被阿乐一溜儿摆在桌上。三个人各端一碗。姜汤极辣，热气熏得人眼泪都要下来。林屿喝了一口，果然够劲，从舌头一路烧到胃里。他“嘶”了一声，转头看父亲。林正清也喝了一口，皱起眉，看了眼阿乐：“这姜放得能点火了。”
阿乐理直气壮：“先生说的，辣死你。”
一屋子人都笑了。那笑轻得像风吹过灯芯，可到底把满堂的沉气吹散了些。陈九郎坐在上首，没跟着笑，只慢慢地喝了口茶，像要把这十几年的干涩都咽下去。
“灯岛的事，没完。”陈九郎放下茶盏，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你们一家团圆是好事。但蛇爷还活着，祖灯还在。你把它弄乱了，它不会一直乱。等它再稳下来，会比以前更凶。顾青灯在岛上，你们遇见他了？”
“遇见了。”林正清说，“他给我们放了一条路。”
“我就知道。”陈九郎哼了一声，眼底却像松了口气，“那个倔驴，当年走的时候我就跟他说，你叛门可以，别把根丢了。他终究没丢干净。”
“蛇爷的人呢？”林屿问。
“苏玉屏昨晚传了话过来。”陈九郎说，“她在城里蹲到后半夜，蛇爷的人往码头撤了两批。你们在岛上闹得凶，他暂时没空管城里。但这只是暂时。等他把岛上的灯重新压住，就会腾出手来找你们。到那时候，这安灯堂想藏也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