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月仙下了马车,盖着红盖头,被喜娘搀扶着,一步一步走进晋王府。她能听到四周百姓的欢呼,能听到礼乐之声,能闻到空气中喜庆的香气。
拜堂之后,新人被送入洞房。
宇文成都在前厅应酬了一圈宾客,喝了不少酒,直到深夜,才微带醉意地来到新房。
他挥退了左右,独自走进房间。红烛高照,萧月仙端坐在床沿,盖头还没掀。他走过去,拿起秤杆,轻轻挑开盖头。
盖头下,露出一张略显紧张却十分清秀的脸。她不算那种倾国倾城的绝色,但五官端正、眉眼清秀,眉宇间透着一股书香门第的沉静。她抬起头,撞进宇文成都的目光里,连忙低下头,福了一礼:妾萧月仙,见过晋王殿下。
宇文成都看着她,笑了。他在床边坐下,语气是少有的温和:一路辛苦。到了这里,就到家了。不用拘束。
萧月仙微微一愣。她本来以为,传说中那位杀人不眨眼的晋王,一定是个凶神恶煞的模样。没想到,眼前这个男人,虽然身形魁梧、气势迫人,说话却这样温和。
殿下……她轻声道,妾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妾此来,一是奉父命完婚,她抬起头,目光直视着他,二是替江陵百姓,求殿下一件事——他日殿下兵出西川,路过江陵,还望殿下念在两国联姻之好,勿伤百姓、勿毁宗庙。
这番话,说得既得体又大胆。她没有乞求,没有哭诉,只是堂堂正正地,替她父亲、替江陵百姓,要一个承诺。
宇文成都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大笑起来:好!不愧是萧铣的女儿!你放心——只要你父亲安分守己,我宇文成都对天起誓,江陵一城百姓,秋毫无犯。你今日是我的王妃,我护你,也护你背后那座城。
萧月仙闻言,眼眶微微一热,再次起身拜倒:谢殿下。
这一夜,两人没有再说话。宇文成都喝了不少酒,倒在外侧便沉沉睡去。萧月仙躺在床上,听着身边男人沉稳的呼吸声,一颗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了地。
她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
第二日清晨,萧月仙梳洗已毕,由丫鬟领着,去给府中诸位姐姐请安。
晋王府如今已经颇具规模。自那日萧美娘领着一众前朝妃嫔入府之后,后院便一直由萧美娘主持中馈。萧月仙被领进正厅时,萧美娘已经端坐在主位上,陈丽华坐在她下首,其余几位夫人分列两侧。众人见新人进来,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萧月仙不卑不亢,按礼一一拜见。她年纪虽小,举止却大方得体,没有半分新嫁娘的怯场。萧美娘看着她,心中暗暗点头,示意她坐下,和颜悦色地问了几句江陵的风土人情,又叮嘱她府里的规矩——虽然都是姐妹,但大家和气为主,谁也不要给谁气受。
陈丽华在一旁静静看着,忽然开口道:妹妹从江陵来,一路上可还安稳?萧月仙连忙起身回礼。陈丽华微微一笑,那笑容清冷中带着几分温和:既入了这个门,就是一家人。殿下是做大事的人,后院的事,咱们姐妹们互相帮衬着,别让他在外头还惦记家里。
这话说到了萧月仙心坎里。她原本还担心自己是政治联姻过来的、会被其他人排挤,没想到这些姐姐们这样和气。她鼻子一酸,起身再次行礼:谢姐姐们体恤。萧美娘看着这一幕,心中释然——这后院,从此又多了一个帮手。萧月仙是萧家的女儿,背后是江陵的萧铣;她自己是萧氏嫡女,背后是江南士林;陈丽华是陈朝宗室之后,背后是江东文脉。这三个女人拧成一股绳,晋王府的后院,就彻底稳了。
而就在萧月仙入府的同时,西征的准备,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李靖作为西征行军大总管,这三个月几乎没有回过家。他把江都周边的驻军一一整编,从十几万大军中精选出八万精锐——每一个都是久经战阵、能拉出去打硬仗的老兵。风云八骑中的秦用、罗昭、李嗣业、南霁云,全部归入西征序列;韩世忠率领两百艘战船,从长江水师中整编出一支两万人的水军,准备顺江而上,直取三峡。
粮草方面,褚亮亲自坐镇民部,从江南三郡、从晋王商行的账上,一笔一笔地调集。三个月之内,在皖口、濡须口两地囤积了足够八万人马吃一年的军粮。攻城器械、甲胄兵器,工部日夜赶工,一批一批地从工坊里运出来。
许敬宗的暗卫,更是早早就撒了出去。三路人马,一路入蜀,把西川的山川地形、关隘守备、粮储存放、将领关系,摸得一清二楚;一路留在江陵,盯着萧铣的一举一动;另一路北上洛阳,监视王世充和李密的动向。
整个江都城,像一架上紧了发条的庞大机器,轰隆隆地运转起来。
这一日,宇文成都登上江都北门城楼,看着城外大营里密密麻麻的军帐、看着演武场上磨刀霍霍的将士、看着江面上整装待发的水师战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身边站着李淳风。
先生,宇文成都望着西方,你说,这一仗,我们有几成把握?
李淳风羽扇轻摇,微微一笑:十成。
宇文成都转头看他,先生就这么有把握?
西川的情况,暗卫已经摸得透透的了。李淳风慢悠悠道,蜀中那个皇帝萧诜,昏庸无能,手下的人各怀心思。我们八万精锐,李靖挂帅,先生为军师,又有水师顺江而下。这一仗,想输都难。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晋王,等我们拿下了西川,这天下,就真的是半壁江山了。到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
但宇文成都明白他的意思。
他没有接话,只是继续望着西方。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投射在城楼的青砖上,像一头蹲伏的猛虎,等待着出笼的那一刻。
风从西方吹来,带着蜀地的草木气息。
大隋的西征,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