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遂良闻言一怔,低头沉思片刻,随即肃然起身,向李淳风一拱手:先生高见,晚辈受教了。
满厅文武闻言,纷纷点头。这便是宇文成都麾下的班底——谋士敢于直陈、军师敢于定策,有不同意见当面说,说完了便彼此心服口服,没有什么派系争斗、没有什么勾心斗角,所有的聪明才智都用在如何把这盘天下之棋走得更稳、更远。
坐在角落里的许敬宗一直没怎么说话。他是天策暗卫的内勤首领,掌官员监察、朝堂稽查、密档汇总,是个走到哪里都让人觉得后背发凉的人物。此刻他端着酒杯,微微眯着眼,似乎在听众人谈笑,实则耳中不放过任何一句话。宇文成都注意到他,朝他举了举杯:敬宗,暗卫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许敬宗立刻起身,躬身回了一句:回晋王,一切如常。杨师道在定襄那边活动频繁,始毕可汗已召集各部兵马,似乎开春之后便有动作。除此之外,中原、关中、河北各处,皆无异动。
宇文成都点了点头,你继续盯着。有什么风吹草动,第一时间报我。许敬宗应诺坐下,又恢复了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
宴席的气氛在酒过三巡之后,愈发热烈起来。
伍天锡已经喝得满脸通红,拉着李嗣宁比手腕——两人都是力大无穷的主儿,四只粗大的手臂在案上较劲,周围一圈人起哄叫好。秦用在一旁劝都劝不住,只得苦笑着摇头。罗昭年轻气盛,被几个同僚灌了几碗酒,脸颊红得像火烧,却还嘴硬说自己还能再喝三碗。南霁云与雷万春凑在一处,低声聊着此次夜袭沈法兴水寨的惊险经历,说到兴起处,雷万春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引得周围一片笑声。
马超是西北人,喝到酣处,干脆扯开嗓子唱起了秦腔。那高亢苍凉的调子从他喉咙里吼出来,原本温文尔雅的江南丝竹顿时被压了下去,听得一群北方籍的将士热血沸腾,纷纷拍案应和。韩世忠笑着用筷子敲着碗边,替他打节拍。张巡虽是读书人,也被这气氛感染,端着酒杯摇头晃脑地跟着哼了两句,惹得褚遂良侧目而视,忍不住大笑。
王庸一直守在宇文成都身后半步的位置。他是晋王最贴身的家将,从起兵之初便跟着宇文成都,掌帅帐安保、内务传令,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晋王影子。此刻他不喝酒、不凑热闹,只是静静地站着,眼睛扫视着厅中每一个角落,确保一切安稳。宇文成都回头看了他一眼,朝他扔过去一碗酒:王庸,你也喝!今夜没那么多规矩!
王庸双手接过,恭恭敬敬地一饮而尽,随即又回到原位站好,面无表情。满厅人都知道,这位家将大人是出了名的死心眼——晋王不让他坐,他便站一整夜也不会动。
酒至半酣,宇文成都站起身,端着酒碗走到大厅中央。他这一起身,满厅的喧闹便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诸位!宇文成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今夜这顿酒,我敬你们所有人!
他环视一周,目光从李靖、李淳风,到伍氏兄弟,再到风云八骑,最后落回到那些他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年轻将士脸上。
我宇文成都,出身将门,蒙先帝信任、蒙太后与陛下重托,扶立幼主、镇守江都。这一路走来,若没有你们——没有药师替我东征西讨、没有淳风先生替我运筹帷幄、没有伍氏兄弟替我冲锋陷阵、没有你们这帮兄弟替我浴血杀敌——我宇文成都纵有通天本事,也走不到今日!
他举起酒碗,声音陡然提高:江南一战,我们拿下了三郡之地、收编了万余降卒、打通了千里漕运!这不是我宇文成都一个人的功劳,这是你们所有人拿命换来的!
从今日起——他一字一顿,李靖,请示朝廷封县侯,仍领晋王府元帅,节制晋王所有军马!伍云召、伍天锡,晋封左右虎贲将军!风云八骑,各晋一级,赏黄金百两、绢帛千匹!其余有功将士,由兵部统一叙功,凡阵亡者,家眷由官府抚恤三代!
这一道道封赏落下,满厅将士齐齐起身,单膝跪地,声震屋瓦:谢晋王恩典!我等愿为晋王效死!
宇文成都端着酒碗,看着眼前这群忠勇之士,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柔软。他不是什么多愁善感的人,沙场上尸山血海都不曾让他动容,但此刻,看着这些与他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看着这群人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忠诚与敬重,他心底那根最硬的弦,终究还是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都起来吧。他摆了摆手,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几分,今夜不谈这些。喝酒,尽兴地喝!
众人轰然应诺,重新落座。这一次,气氛比刚才更加热烈——主君当众封赏、当众交心,这是对他们最大的认可。每个人都举起酒碗,心里头那股暖意几乎要化为滚烫的血。
宴席一直持续到深夜。
廊下的羊角灯换了一轮又一轮,铜炭炉中的银炭烧得正旺,将整座武英堂烘得暖融融的。李淳风被褚亮父子拉着,聊起了今后西川攻略的布局;李靖与伍氏兄弟低声讨论着北疆突厥的兵力部署;风云八骑已经彻底放开了,八个人围成一圈划拳行令,输了的便罚酒,赢了的便得意洋洋。
宇文成都靠在椅背上,微微闭着眼,听着厅中此起彼伏的笑闹声,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他喝了不少酒,脸颊微微泛红,但脑子依旧清醒——他知道,这一夜的欢腾,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江南已定,北疆未平;后梁在侧,西川在望;突厥虎视,群雄割据。这天下的棋局,才刚刚走到中盘。
但今夜,他愿意让自己、让麾下这群兄弟们,痛痛快快地醉一场。
毕竟,大丈夫生于乱世,不就是为了这样的时刻吗——明主在上、兄弟在侧、美酒在樽、功勋在册,所有的血战与生死,都在这一碗酒里,得到了最好的交代。
夜深了,春寒渐起。廊下的风穿过院子,吹得烛火微微晃动。晋王府的大门依旧敞开着,甲士们笔直地站在门外,守卫着这一场属于大隋英杰的夜宴。而在这座府邸的最高处,宇文成都披着一件外袍,独自一人站在栏杆边,望着北方沉沉的夜色,眼中映着远处宫城的方向,神色渐渐深沉下来。
今夜的酒喝完了。
明日,还有更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