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渐息，残雾散尽。
一夜鏖战过后，整条长江江面满目狼藉。被烈火焚毁的巨舰残骸半浮半沉，焦黑木料顺着水流缓缓飘荡，血水浸透整片浅滩水域，断戈残甲、破碎帆布、尸身碎片遍布江面。往日里纵横水域、气势滔天的江东水师，经此一战精锐尽损、气势崩塌，只剩下残破战船狼狈归港、带伤士卒哀鸣不绝。
北岸隋军水寨旌旗林立、甲仗鲜明，将士凯旋、士气鼎沸，人人面带胜色。经昨夜伏击大捷，全军上下彻底扫灭北人畏水的旧弊，打破江东水师的江上霸权，军心凝聚、战意滔天。
反观南岸，死气沉沉、人心惶惶。
侥幸逃回深水主寨的残兵败将，个个衣衫褴褛、满身血污、面带惊惧，昨夜火海焚船、近身绞杀的惨烈景象，依旧刻在所有人的心底，挥之不去。
此一战，沈法兴麾下水师折损精锐三千有余，焚毁巨型楼船七艘、中型斗舰九艘，水师主将张士诚阵亡，数十名中层将官战死沙场，外围沿江哨卡、前置水栅尽数废弃失守。
如此惨重败绩，足以让任何一方诸侯警醒自省、收敛骄心、正视对手，复盘败因、查漏补缺、调整战法。
可坐拥江南半壁、割据江左数年的沈法兴，却偏偏败而不乱，亦败而不悟。
江南水寨，中军大殿气氛沉凝如铁、压抑至极。
沈法兴一身紫锦王袍，面色铁青、眉目含霜，端坐主位之上，指尖死死攥着桌沿，指节泛白、青筋凸起。殿内诸将垂首而立、噤若寒蝉，无人敢高声言语，无人敢抬头直视主公面容。
昨日一夜，噩耗接连传入寨中。前军覆灭、主将战死、战船焚毁、外围尽失，数年积累的水师精锐一朝折损过半，堪称沈法兴起兵以来最为惨痛的一败。
不少随军老将、水师将官满心惶恐，纷纷上前躬身请谏，恳请主公正视战局、收敛傲气、改换守势。
“主公！昨夜惨败，绝非偶然！隋军战船改制、战法诡异、士卒精悍，早已非往日孱弱北军，我军不可再轻敌傲慢！”
“李靖谋算深远、步步设局，天时地利尽数被其拿捏，我军贸然离寨、落入圈套，方才招致大败。此后当收缩兵力、谨守壁垒、伺机而动，万万不可再贸然出战！”
“外围浅滩水域已然失守，我军当彻底放弃前沿哨卡，集中兵力固守深水主寨，同时遣使求援、筹措新兵、修补战船，徐徐恢复元气，不可与隋军硬拼消耗！”
一众将领之言，句句属实、字字中肯，皆是复盘战局后的清醒判断。昨夜之败，绝非兵力不如、战力不济，而是将帅骄纵、轻敌冒进、弃守地利、落入对手全盘算计。
可沈法兴听罢，非但没有半分醒悟悔改之意，反而冷哼一声、目光凌厉，扫过殿内众人，满脸皆是不屑与执拗。
“尔等皆是怯战畏敌、危言耸听！”
他声音沉冷、带着根深蒂固的傲慢与自负，字字笃定、毫无转圜：“昨夜之败，非我水师不善战、非我壁垒不坚固，乃是张士诚贪功冒进、大意轻敌，误入敌方伏击圈套，纯属将官之失、一时侥幸！”
“李靖一介北地将帅，不熟江水、不懂水战，何来逆天本事？不过是借着雾色遮蔽、浅滩地利、暗中设伏，趁我军不备偷袭得手罢了！若论正面攻坚、堂堂之阵，北军水师依旧孱弱不堪、不值一提！”
在沈法兴心中，这场刻骨铭心的惨败，从头到尾都不是双方战力、谋略、体系的差距，仅仅是一场阴沟翻船的意外，是麾下主将轻敌冒进的过失，是李靖投机取巧的侥幸偷袭。
他依旧固守着数年以来的固有认知：江东水师得天险之利、拥深水巨舰、守连环水寨，是天下无敌的江上雄师；北军终究是旱地兵马、陆战精锐，水战之上永远是门外汉，永远无法正面撼动江南根基。
诸将闻言，心中焦急万分，依旧苦苦劝谏：“主公！雾伏虽巧，可隋军船制诡异、士卒娴熟、进退有度，绝非侥幸！昨夜之战，我军巨舰被其轻船克制、精锐被其分割绞杀，破绽尽显，若再不警醒，恐大祸将至！”
“够了！”
沈法兴厉声打断，眉宇间骄气更盛、怒意更浓：“天险在前、深水在后、坚寨环绕，李靖区区侥幸一胜，便让尔等吓破胆子、乱了军心？”
“浅滩水域、边缘哨卡，本就是鸡肋之地、无足轻重，失之不足惜！我江东真正根基，在深水主寨、在连环木城、在百丈锁江铁链！”
他起身踱步，目光望向窗外滔滔大江，底气十足、执拗到底：“隋军新式快船、火船虽灵，却吃水太浅、体量太小，只能在浅滩作乱、偷袭得手，根本无法驶入深水主航道！一旦进入深水区域，风浪稍大、水流稍急，轻船便会颠簸倾覆、不战自溃！”
“李靖能凭诡计破我外围浅滩，绝无本事正面攻坚我深水主寨！”
这番判断，看似有理有据、洞悉利弊，实则是固步自封、偏执短视、败而不悟。
沈法兴只看到隋军轻船吃水浅、不识深水的短板，却看不到李靖早已筹算万全、步步破局；只认定对手是侥幸偷袭，却不愿承认自己战法老旧、体系落后、将帅骄纵的致命缺陷。
自古骄兵必败，执迷必亡。
一念傲慢、一念偏执，便注定了江南水师最终的覆灭结局。
为了稳固江防、杜绝隋军再次偷袭，沈法兴当即颁布严令，全线加固主寨防御，妄图以绝对防御、铁桶壁垒，彻底锁死长江航道、拖垮北岸隋军。
第一道军令，征调全境民夫、工匠、船工，日夜不休加固连环水寨。
原本层层排布的水上木城，再度加高加厚、层层叠叠、互为依托，木柱深埋江底、木板层层加固，外围增设层层暗桩、水下荆棘、拦江木栅，密密麻麻遍布深水主寨外围，彻底封死所有隐秘突进的水道。水寨之上密布弩楼、箭塔、投石机、火油槽，昼夜值守、无间断警戒，但凡有船只靠近，即刻万箭齐发、火油倾泻。
第二道军令，锻造巨型铁链、横江锁水，打造百丈锁江防线。
数以千计的铁匠昼夜锻造、炉火不息，打造出数十条手臂粗细的巨型铁链，横贯长江深水主航道，铁链两端牢牢固定在两岸巨石基座之上，层层交错、密不透风，彻底阻断大江主航道。大船不可逾越、小船无法穿行，如同一道钢铁长城横亘江面，妄图彻底封死隋军主力进攻路线。
第三道军令，重整水师、收缩兵力、死守不出。
召回所有外围巡防水师，尽数退守深水主寨，放弃所有浅滩、支流、港汊、前置据点，不再主动出击、不再渡江挑衅。同时整编残兵、征召新兵、修补战船，将剩余所有巨型楼船、重型斗舰尽数收拢于深水区域，结阵固守、互为犄角，依托水寨壁垒、锁江铁链，打造无懈可击的水上防御体系。
四道军令落地，江南水寨即刻全线运转、昼夜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