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香在青灯下缓缓旋旋，像一只被逼出喉咙却还不肯立刻认罪的黑鸟。总簿那一页翻过去之后，露出来的不是空白，而是一道更深的背页暗纹。青灯判吏的朱笔刚要落下，黑香里忽然又冒出一声极轻的咳。
那咳声不似活人，也不似寻常鬼魅，更像一口压了许久的账气，终于被烧得受不住，硬从纸灰里顶出来。
“先……问名……”
四字一出，神阶上那块发黑牌座便轻轻颤了一下。
杜娘子眼睫一跳：“问名？”
青灯判吏不答，只把朱笔横在黑香前，眼里一丝冷意缓缓沉下去。他在阴司案房多年，最清楚这种口气意味着什么。凡能从黑香里开口的，不是单纯的鬼话，而是被烧开的账路里，藏着一层被人故意遮住的名。名若不正，后头所有誓、印、香、庙，都会顺着歪下去。
关羽站在总簿边，断义刀垂在身侧，刀锋映着黑香的光，像一线未入鞘的沉雷。
“谁的名？”他问。
黑香里那声音却不答，反倒又重复了一遍，断断续续，像被火烫得字句都散了架。
“先问名……名不稳……才有像……”
杜娘子听得心头发紧，忍不住道：“它是说，先前那尊假像，连名都没立稳？”
青灯判吏目光落在黑香上，朱笔微点，忽而道：“不是那尊像头不稳，脸再像也只是空壳。”
关羽微微眯眼。
“说下去。”
仿佛被他的刀意压住，黑香里的声音终于不再躲，反而像被烧得半透明的一页旧票，缓缓吐出更多字来。
“误拜……起先……先问名……不稳……武……财神……”
最后三个字吐出来的瞬间，神阶上竟像被无形重槌敲了一下。总簿背页“啪”地跳起半寸，原本被压住的黑边一下子翻出几道刺眼红痕。杜娘子猛地抬头，脸色顿时变了。
“武财神？”她失声道，“这不是关公庙里的名么？”
青灯判吏神情更冷：“正因如此，才更不稳。”
关羽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暗色。他一路巡案，听过人间把他叫武圣、叫关帝、叫关公，也听过商路上有人给他立“武财神”位。先前他并不斥这个名，只因商路求信，货账求清，若真能借神名压住赖账，自也算一段新用。可如今黑香先开口，竟直吐“武财神”三字，便说明这不是正名，而是误拜起的歪口。有人先把他的刀、他的义、他的庙，挪去给财字当门脸，再拿这门脸去管过关、收印、催货、压账。名一歪，路便歪。
“谁先叫出来的？”关羽问。
黑香沉了一沉，像在火里翻身，随后又挤出一串更细的字。
“会馆……账房……先拜灯判吏冷笑出声，“原来如此。先拜的是财，后补的是关。名先立错，香火自然顺着错名长。到了最后，人人都以为自己拜的是武圣，实则供的是一尊替赖账开路的财神壳。”
杜娘子一下子明白过来，背上竟生出薄薄一层寒意。她父亲死前，商会曾三次重修神龛，先换金漆，再添刀马，最后才补上“武财神”匾额。那时候人人都说是为了保货路、保钱粮、保平安，她也曾亲眼看见账房在神前焚香，口中念的却不是求义，而是“货通财旺，刀兵不犯”。她当时只觉得怪，却不知怪在何处，如今才知，是先把神名拧成了财名，再用财名反过来套住神。
“先问名。”她低声道，“原来这一步不是问人，是问神自己先叫什么。”
关羽沉默片刻，缓缓抬头看向那页总簿。
“名从误拜起，便会越拜越偏。”他道，“财求信义，本无不可。可若先把我名改成财名，再拿财名去收人间的义账，那便不是供奉，是挟名行利。”
黑香仿佛听懂了他的话，又吐出一缕更黑更细的烟。烟里夹着被烧焦的票根碎字，隐隐可见“武财神位”“先验货后过门”“刀兵莫近”“财到便通”等等条目，全是借他之名立出来的规矩。那些规矩若单独看，似乎都能说得过去，可一串起来，便成了一个只认钱不认义的吏朱笔重重一按，直接在总簿背页写下四字。
“名从误拜。”
黑香猛地一颤，像被这一笔钉住了喉。下一瞬，神阶尽头那块发黑牌座竟自行翻出一层薄薄的灰皮。灰皮剥落后，露出来的不是神名，也不是庙号，而是一道极细的金漆旧匾边，匾边只剩下半个“财神”字样，前头的“武”字已被烧得发虚，像是曾经有人一层层补上去，却始终没真正立稳。
杜娘子看得一怔：“原来连匾也不牢。”
“匾不牢，名就浮。”青灯判吏道，“名一浮，香就乱。香乱则愿乱，愿乱则像会自己长歪。”
关羽抬手，断义刀轻轻贴住那半块匾边。刀未斩下去，刀意却已把匾上的金漆逼得哗哗剥落。金漆之下，赫然还有一层更旧的墨字，笔画端正，却明显是后补上去的。
“武财神。”
再往下，竟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几乎被香灰糊住，只剩模糊轮廓。
“先问名，后问义。”
关羽眼神骤冷。
“倒过来了。”
青灯判吏也看见了，眉峰顿时一压：“好手段。先把‘先问名，后问义’塞进神前口径，等人一拜，便只顾着认财名，认货名，认路名，却把义账挪到后头。这样一来，谁都以为自己在求正路，实则先从神前借了一个可以不问亏义的名字。”
时忽然猛地上窜，窜到半空竟凝成一张黑纸脸，脸上五官模糊，却能看出是个戴帽执笔的账房模样。那黑脸张口时，声音也随之变得更清晰，像有人在背后借它说话。
“衡台……批名……代署可继……武财神位……先安……”
“衡台。”青灯判吏冷冷吐出这两个字，“果然又是衡台口。”
关羽心中一沉。他早料到背后不止一条线，却没料到连武财神之名也被衡台口先行安置。如此看来，无义财神不是只靠伪像吃香，而是靠一整套“先定名、再定像、后定香火”的程序，把神名一点点改成了可供交易的财位。人间以为拜神求信，实则被教着先拜财、后补义，最后连义都只剩一张账单。
“先问名就不稳了。”他缓缓道，“那便先把这名问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