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司的风一向不响，今夜却像有人在黑水底下磨刃。
战魂司外，三炷逆香还插在案前，香灰不落，反倒一截一截往上爬，像要倒着写一份判词。青灯判吏立在灯下，袖口压着案卷，脸色比灯火还冷。忠义残簿摊开在桌心，昨夜才被赤兔残魂拖回来的那半枚差印，正压着纸页边沿，像一只不肯松口的铁齿。
关羽立在堂中，赤面沉静，偃月刃斜倚在身侧。刃未出鞘，刃意却已经先到，压得堂上几个守簿的小吏连呼吸都轻了半分。
“你要翻案？”青灯判吏先开口，声音平直得像一条没有波纹的河，“翻谁的案？”
关羽目光落在那三炷逆香上，沉声道：“翻借关某名义压停人的案，翻被人以‘义’字遮罪的案，翻你昨夜压下去的那一页旧判。”
青灯判吏抬手，案卷翻开，纸页发出细响。“案是旧案，人是旧人，旧的旧，散的散。你说翻，凭什么翻？”
关羽没有立即答。他伸手，按在断义刃的刃柄上。刃身仍在鞘中，却发出一记极轻的鸣响，像寒水底下忽然响了一下石子。那声音不大，却让案上三炷逆香同时一震，香烟微微一乱。
“凭它。”关羽道，“此刃不认假话。它既响，便说明案里有一句真话，先前被压了。”
堂外忽然有阴差来报，声音隔着门板都带着急意：“判官，麦城旧地又落一缕战魂，自称是当夜押后断桥的蜀卒，要求入簿对证！”
青灯判吏眼神一沉，终于将案卷又翻过一页。那一页上，原本是空的，只在边角留着几道极浅的墨痕，像有人故意用干笔扫过，不肯让字落实。
“人间借你名压停人的那一案，原已定成‘香火误引，亡魂自乱’。”他抬起眼，“你要翻案，就等于要把此前判词推翻。你可知，推翻一案，不只是改个字，是要把当时谁在堂上说了什么、谁在簿上藏了什么，一并掀出来。”
关羽的神色没有半分退让，反倒更冷了些。“那就掀。”
青灯判吏盯了他片刻，忽然抬手敲了一下案角。案下顿时传来锁链轻响，四名持册阴差自阴影里转出，各托一卷黑签，齐齐跪下。
“带证魂。”青灯判吏道。
不过一盏茶工夫，堂外便押进来那缕自麦城旧地招来的战魂。魂影瘦得几乎只剩一层灰白痕相，左肩有箭痕，右手却始终攥着一截烧黑的木签。那木签上隐约刻着一个“关”字，字头被烟熏得发裂，底下却还留着半道刃痕。
战魂一进堂，先是望见关羽，立刻伏地大哭，哭声不像人，倒像水草被风扯断时的响动。
“末将不敢认主公，不敢认，怕一认便要再旧一回。”那战魂哆嗦着道，“可若不认，这三日来，麦城北坡连起二十七道新魂，说是奉关公令，压停尽‘背义之人’……可他们压停的不是背义之人，是收旧影的民夫，是挑水的老妪，是替人捡箭的孩子！”
堂上静得可怕。
关羽眼底有怒，却没有立刻发作，只问：“关某何时下过这等令？”
战魂猛地抬头，眼中全是红痕丝般的惊惧：“末将不知。只知那夜城破，有人自庙中出，红脸长须，持刃立于雨里，说要替大将军清账。后来、后来我们在烟里听见号令，以为是主公回魂，便跟着压停了出去……直到今晨，才发现那人刃上无风旧痕，只剩香火腥气。”
“伪像。”青灯判吏冷冷接道。
“不是像。”关羽忽然出声，声音沉如铁砧，“是借像。借关某的脸，借关某的刃，借‘义’字行屠戮。”
他说到这里，手掌缓缓按住断义刃刃背，刃鞘里的鸣声一下比一下更清楚，像有一条线正被慢慢绷直。战魂听见那声，竟像被震醒一般，额头磕在地上，连忙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得不成样的纸契。
纸契一展，堂上几名阴差脸色都变了。
那不是军令，也不是香谱，而是一张借誓文。上头写着“关圣庙前，凡阻财路者，皆可先斩后报”，末尾盖着一个残缺的红印，印文半边像财神，半边像武庙，唯有中间一点黑，像把人心的孔窍戳穿了。
青灯判吏缓缓吸了一口气，手指落在那红印上，低声道：“无义财神的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