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太师椅上，谭佟开始仔细整理资料。山本一郎的笔记有三本，线装装订，封面是牛皮纸，边角已经磨损。其中两本是用日文写的，字迹潦草却透着狠厉，详细记录了“种蛊”计划在华北地区的执行细节：哪些中小学的历史课本被悄悄篡改了“甲午战争”“九一八事变”的描述；哪些地方报刊被他们渗透，常年刊登“美化西方”“反思传统”的文章；拉拢了多少“知识分子”，每人的性格弱点、家庭情况、喜好厌恶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连谁好美色、谁贪钱财都标得明明白白，像一份精准的“狩猎清单”。
第三本是用中文写的，里面记着几十个名字和地址，标注着“可发展”“需警惕”“已策反”等字样，看笔迹像是后来补记的，墨迹较新。谭佟翻到其中一页，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四九城某报社的编辑，前阵子还在报纸上发表过一篇《论中西文化之优劣》，字里行间全是对西方的吹捧，当时他就觉得不对劲，现在看来，果然脱不了干系。
电报底稿更复杂些，全是数字和符号，排列得毫无规律，显然是用密码编写的。谭佟尝试着用之前缴获的几种常见日军密码本去破译——有基于《万叶集》的，有基于铁路时刻表的，甚至还有用日文假名替换的，但都对不上号。看来这是“松”字号专用的加密方式，比普通日军密码复杂得多，必须交给专业人员才能破解。他将这些底稿单独收好，放进一个牛皮纸袋里，打算日后一并上交。
最关键的是那几所大学的潜伏名单。山本一郎在笔记里用红笔标注了四九城三所重点大学的五个名字，都是如今学界颇有名望的教授。谭佟对其中两人有印象——一个是四九城大学的李教授，专攻历史；一个是师范大学的王教授，教文学。这两人都在报纸上发表过文章，李教授写《提倡中西融合，破除文化壁垒》，王教授写《反思历史，面向未来》，字里行间透着对西方的推崇和对本土传统文化的质疑，正好符合当时“很多有过留学经历”的所谓精英人士的共鸣，与笔记中描述的“扭曲宣传”不谋而合。
“这些人藏得够深的。”谭佟指尖在名单上轻轻敲击，眉头紧锁，“文化这一块最是狡猾，只要不是写得太露骨，总能找出各种‘解释方式’，让人抓不住把柄。”可就是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渗透最可怕，他们站在讲台上，对着一群渴望知识的青年，悄悄扭曲历史，篡改价值观，就像在土壤里埋毒种子，等发芽时早已根深蒂固。
整理完资料，天已大亮。窗外传来李奶奶咳嗽的声音，紧接着是院子里轻微的脚步声，看样子是李奶奶先起来了。没过多久，陈雪茹也揉着眼睛走进了书房，睡眼惺忪的样子带着几分娇憨。看到谭佟，她脸上瞬间绽开笑容，声音还有点哑：“谭佟哥，你起这么早啊？”
说完，她从后面轻轻抱住了谭佟的脖子，脸颊贴在他的背上，带着刚睡醒的温热。谭佟能感觉到一对柔软紧贴着后背，心中一暖，抬手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顶：“快去洗漱吧，我熬了你最爱喝的小米粥，还有豆脑油条。”
陈雪茹笑着应了一声，在他脸上“啪叽”亲了一下，转身飞快地跑去了卫生间，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谭佟摸了摸被亲的脸颊，还带着点湿润的触感，忍不住笑了——此刻的他，只是个刚新婚不久的青年，而不是昨晚那个在黑风口杀伐果断的索命阎罗。这种切换，让他觉得自己是真实活着的，不是只有冰冷的仇恨和杀戮。
谭佟起身出去把早餐都整理好：两碗豆脑盛在粗瓷碗里，撒上虾皮、香菜；油条用盘子摆好，旁边还放了一小碟酱豆腐——这是陈雪茹爱吃的。不一会儿，李奶奶和陈雪茹都洗漱好了，来到桌边坐下。李奶奶看着桌上的早餐，叹了口气：“这日子紧巴巴的，你还买这么些，太浪费了。”话虽如此，眼里却满是笑意，夹起一根油条递给陈雪茹，“快吃，小茹正长身子呢。”
陈雪茹甜甜地说了声“谢谢李奶奶”，拿起油条小口吃着，眼睛却时不时瞟向谭佟，满是欢喜。几人默默吃了一顿在这个“灾年”来说算得上丰盛的早餐，小米粥熬出了厚厚的米油，豆脑鲜香，油条酥脆，院子里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温馨而安稳。
吃过早饭，谭佟借口要去图书馆查资料，骑车离开了四合院。他哪里是去查资料，是想再去看看中南海周边的情况，琢磨着怎么才能合理又稳妥地把这些资料送到教员或总理的案头。他有“镇岳”这个马甲，但之前传递消息都是通过地下组织，像这种直接涉及高层的情报，必须更谨慎——万一中间出了岔子，被“松”字号的人截获，后果不堪设想。
他先去了趟四九城大学。校园里绿树成荫，白杨树叶在风中哗哗作响。学生们穿着各色衣服，虽然有些打了补丁、洗得发白，但那股昂扬向上的精气神是谭佟前世见过的大学生少有的——眼神明亮，步伐坚定，抱着书本匆匆走过时，还在互相讨论着公式和定理。墙上贴着“向科学进军”“为祖国崛起而读书”的标语，红底黑字，格外醒目。
谭佟装作找人的访客，在校园里慢慢转着，远远看到了名单上的李教授。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穿着洗得笔挺的中山装，正和几个学生站在银杏树下说话，神态温和，时不时推推眼镜，看起来像个儒雅的学者，耐心解答着学生的问题。
但谭佟的神识却捕捉到一丝异样——李教授的袖口沾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墨渍，颜色暗沉，与他书房里那本日文笔记的墨水一模一样。更重要的是，他与学生交谈时，看似温和的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像是在筛选什么，尤其对那些家庭背景较好、有留学意愿的学生，目光停留得格外久。
“果然有问题。”谭佟不动声色地转身离开，心中已有了计较。这些潜伏者伪装得极好，若不是有山本一郎的笔记，谁也不会把这样一位“儒雅学者”和鬼子潜伏者联系起来。他们就像藏在书页里的蛀虫，表面上传播知识，暗地里却啃噬着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