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渐渐停了，夕阳的余晖像融化的金汁，透过云层的缝隙淌下来，给苍茫的雪原镀上了一层凄艳的金红。谭佟与三百六十五名天罡道兵赶到张猛所部时，主战场的厮杀声早已平息，只剩下零星的呻吟与金属碰撞的脆响——那是士兵们正弯腰翻动尸骸，有条不紊地清理战场。
张猛迎上来时，甲胄上的血渍已冻成暗红的冰壳，左臂伤口渗出的血珠染红了半边袖子，他却浑然不觉，粗糙的手掌在甲胄上随意一抹，脸上带着难掩的兴奋：“谭将军！殿后的一万金兵全灭了！清点出可用战马七千余匹，弯刀、铁矛加起来足有五千多件，还有三千多石粮草，够咱们全军吃三个月了！”
谭佟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这片被鲜血浸透的雪原。铁浮屠的残破铁甲堆积如山，那些两指厚的冷锻铁甲此刻大多扭曲变形：有的关节处被短戟刺穿，留着清晰的三角豁口——这是谭佟特意为刀盾手简化的三式短戟功法所致，专破重骑兵防御；有的被链枷砸出碗口大的凹陷，甲片像折纸般向内翻卷；还有的沾着焦黑的痕迹，那是火箭引燃油脂后留下的烙印。不远处，战马的尸骸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马腹被长戟剖开，有的四肢断裂，血腥味与焦糊味混杂在一起，被呼啸的寒风卷向远方，呛得人鼻腔发紧。
“让伤兵先撤到后方休整，”谭佟沉声下令，声音透过寒风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其他人分成三队：一队收集兵器甲胄，能用的分类堆放，实在破损的单独放一边，我另有处置；二队掩埋尸骸，金兵的尸身集中堆放即可，咱们的弟兄，有家眷的要好好安葬，立上牌位；无家可归的暂且安置，稍后我来处理；三队清理散落的箭矢和死马，箭矢分类回收，马肉处理后可做干粮，马皮鞣制后能做皮甲。”
“得令！”张猛转身吼道，粗哑的嗓音在雪原上回荡，“西北军的弟兄听着，将军有令——按三队分工，动作麻利些！”
命令一下，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太原卫的老兵们最是熟练，他们找来撬棍，两人一组合力翻动铁浮屠的尸身，将嵌在铁甲缝隙里的短戟、箭簇一一拔出来。一名满脸稚气的年轻士兵刚要伸手去拽金兵的头盔，被身旁的老兵一把拉住：“小心点！这甲胄冻在尸身上了，硬拽会把你手指头割破！”说着，老兵从腰间抽出匕首，沿着铁甲的缝隙轻轻撬动，冻在甲胄上的冰碴簌簌落下，露出里面早已僵硬的尸体，士兵们皱着眉将甲胄与尸身分离，动作虽快，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道兵们则负责处理那些沾染了萨满秘术的物品。他们手中的符纸泛着淡淡的金光，包裹图腾勇士骸骨时，符纸一触到骸骨上残留的黑气便发出“滋滋”的响声，黑气遇符火渐渐消散，化作一缕青烟。有几名道兵正抬着一根断裂的图腾柱，柱身上的凶兽纹路还在微微蠕动，像是有生命般。他们将柱身扔进早已挖好的深坑，浇上桐油点燃，橙红色的火焰腾起三丈高，发出刺鼻的焦味，柱身上的纹路在火焰中扭曲挣扎，直到整根柱子化作焦黑的木炭，那诡异的蠕动才彻底消失，只留下一地灰烬被风吹散。
最让人揪心的是掩埋阵亡将士的队伍。西北军的士兵们握着铁锹，一下下挖开冻得坚硬的土地，每一铲下去都发出“哐当”的脆响，震得人虎口发麻。他们将阵亡弟兄的尸身小心翼翼地抬进坑中，有人用冻得通红的手轻轻抚平死者皱起的衣襟，有人用袖子擦去他们脸上的血污，还有人试图合上他们圆睁的双眼——那些眼睛里仿佛还映着冲锋时的火光。
有个年轻的士兵在一具尸体胸前摸到半块冻硬的干粮，突然红了眼眶，哽咽着说不出话。那是他同营的兄弟，名叫李三石，据说父母当年给他取这名字，是盼着家里每年能多收三石粮，好让一家六口能勉强填饱肚子。出发前，三石还揣着这块麦饼，笑着说打完这仗就回家娶媳妇，让爹娘不再为口粮发愁。旁边的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只是弯腰将那半块干粮塞进死者怀里，仿佛这样就能圆了他未说出口的心愿。
谭佟站在一旁，看着士兵们将一块简陋的木牌插进土里，木牌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西北军士兵李三石”。他默默握紧了拳头，掌心的温度融化了落在手背上的雪花，冰凉的雪水顺着指缝淌下，像极了那些未能说出口的叹息。不远处，几名道兵正为阵亡的同伴诵经，低沉的经文声在雪原上回荡，与风声交织在一起，仿佛在为亡魂指引归途。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将最后一缕金光收进云层，夜幕像巨大的黑布，缓缓覆盖了这片土地。雪地上燃起了数十堆篝火，跳跃的火光照亮了士兵们疲惫却坚毅的脸庞。兵器甲胄堆成了小山，铁矛与弯刀在火光下泛着冷光，短戟与长戟分类码放，戟尖朝上，像一片沉默的森林；掩埋尸骸的土坑已填好新土，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显眼，木牌在风中轻轻摇晃，仿佛在向生者告别；装满箭矢的木箱整齐地排列着，旁边堆着处理好的马肉，用麻布包裹着，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
张猛走过来，递上一块烤得焦黄的肉干，油脂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将军，吃点东西吧。弟兄们都累坏了，今晚得轮流守夜，明早还要拔营呢。”谭佟接过肉干，咬了一口，干涩的肉味在口中散开，带着淡淡的烟火气。他抬头望向汴梁的方向，夜色中的城池轮廓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等待着下一场交锋。
“告诉弟兄们，”谭佟的声音在篝火边格外清晰，盖过了噼啪的柴火声，“今晚好好休息，烤暖身子，吃饱肚子。这次斩杀了金军王爷，覆灭三万金军，至少能为咱们赢得三个月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