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汴梁的秋意，比陈桥驿来得更沉郁些。
太清殿的鎏金铜炉里，安息香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缕青烟扭曲着消散在梁枋间，露出香炉底积着的厚厚香灰。赵佶坐在龙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玉镇纸，目光落在殿外那棵半枯的梧桐上——昨夜一场风雨，又吹落了大半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刺向铅灰色的天空，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
“陛下，童贯那老贼招了。”杨戬捧着一卷供词，脚步轻得像猫，生怕惊扰了御座上的人。供词上的墨迹还带着湿意，罗列着童贯多年来贪墨的军饷、私通金国的密信、甚至还有当年构陷种师道的证词，条条都够凌迟处死。
赵佶没有接供词，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蔡京呢？”
“蔡相公……还在抵赖。”杨戬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那些良田、宅第都是陛下赏赐的，至于花石纲的亏空，说是‘为陛下修艮岳，不敢算私账’。”
“不敢算私账？”赵佶猛地一拍案，案上的青瓷笔洗震得跳起来，“他挪用边防军费三百万缗，在江南强占民女百余人，现在倒跟朕提‘不敢算私账’？！”
龙椅的扶手被他攥得发白。这些日子，李纲从河北带回的军报、谭佟从陈桥驿传来的捷报，还有从各地翻出的贪腐卷宗，像潮水一样涌到他面前。他这才知道，自己沉浸在书画、修道里的那些年，朝堂早已烂成了筛子——童贯的“新军”成了私人武装，蔡京的党羽把持着六部，地方官把“宫观捐”摊派到了佃农头上，连军器监的铁器，都被偷换成了铅块。
“传朕旨意。”赵佶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冷硬，“童贯，赐死，家产抄没，子孙流放岭南，永世不得回京。蔡京……削去所有官职，贬为庶民，押往潭州看管，沿途所过州县，需将其罪状刻碑示众。”
杨戬愣了一下。他原以为陛下会念及旧情，至少给蔡京留些体面，没想到竟处置得如此决绝。但他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道：“奴才遵旨。”
“还有，”赵佶补充道，“把他们党羽里的五品以上官员，列个名单给朕。不管是谁，只要沾了贪腐、通敌的边，一概罢官查办。”
殿外的风卷着落叶掠过窗棂，发出沙沙的声响。赵佶望着案上那幅未完成的《瑞鹤图》，图中的仙鹤原本要飞向晴空，此刻看来，却像是在躲避一场将至的风暴。他忽然想起谭佟离京前说的话：“朝堂清明才是本。”那时他只当是句寻常谏言，如今才懂，这“本”若朽了，再好的守城利器、再勇的兵士，也撑不起将倾的江山。
处置完奸佞，赵佶立刻让人拟了第二道圣旨——召种师道、姚平仲等西北边军将领即刻回京。
种师道的名字，是李纲力荐的。这位年近七旬的老将，当年因顶撞童贯被贬斥，此刻正在终南山隐居。李纲说，种师道戍守西北三十余年，与西夏、辽国大小百余战未尝败绩，更重要的是，他麾下的“西军”是大宋仅存的精锐，将士多是父子兄弟，凝聚力远超京城禁军。
“陛下，种老将军怕是……”杨戬欲言又止。他听说这位老将性子刚烈，当年被童贯构陷时，曾放言“此生不复入汴梁”。
“他会来的。”赵佶拿起朱笔，在圣旨末尾落下自己的御印，朱砂红得像血，“国难当头，他是大宋的将军，不会看着江山亡在金人手里。”
圣旨发出的第三日，汴梁城西的新郑门外，终于迎来了一队风尘仆仆的骑士。
为首的老者，须发皆白，却腰杆笔直，骑在一匹瘦骨嶙峋的黄骠马上，身上的布袍洗得发白，腰间却悬着一柄古剑，剑鞘上的铜饰早已磨平。他便是种师道。身后跟着二十余个西军骑士，甲胄上还沾着西北的沙尘，眼神却锐利如鹰，即便站在繁华的汴梁城外，也带着一股沙场磨砺出的肃杀之气。
“老将军，前面就是新郑门了。”骑士中一个年轻些的校尉低声道，他是种师道的侄孙种洌，“要不要先换身衣服？”
种师道勒住马缰，抬头望着城门上“新郑门”三个大字，眼眶微微发红。五年了，他被贬斥出京时，也是从这道门走的，那时城门下挤满了送别的百姓，童贯派来的羽林军则在一旁冷眼相看。如今重来，城门下的百姓依旧不少，却个个面带忧色，见了他们这些带刀的骑士，眼神里既有期盼，又有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