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彪来得比秦昊想的快了整整一天。拜帖上写的日子本来是后天，结果第二天一早城门口的哨兵就跑来报信，说刘家镇的刘千户带着一队人已经到城外了，没打旗号，轻车简从，看着像赶了夜路。秦昊刚喝了两口粥，把碗搁下，拿布巾擦了擦手，站起来跟哨兵说：开中门，让他进来。
刘彪进了城门之后脚步放慢了，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四处打量。他身后只跟了两个随从，都穿着灰布短打，腰里别着短刀，看着不像护卫倒像跟班。秦昊带着柳如烟站在帅帐门口等他，刘彪远远看见就拱起手来满脸堆笑：镇北侯，久仰久仰！秦昊也笑着回了个礼，伸手做了个的手势：刘千户远道而来，先喝杯茶。
两个人进了帅帐坐下，刘彪屁股刚挨着椅子就开口夸：侯爷这帅帐气派，比我那破营帐强一百倍。秦昊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刘千户客气了，我那帅帐就是几块牛皮缝的，你们刘家镇的砖房才结实。刘彪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侯爷说笑了，刘家镇那小地方哪能跟雪魂关比。
秦昊端着茶碗也喝了一口，没接话。刘彪见他不接茬，放下茶碗搓了搓手：侯爷，我这次来呢，主要是想跟您当面聊聊往后两家怎么处。秦昊点了点头：正合我意，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我带你逛逛。
秦昊真带他逛了。出了帅帐先往校场走，校场上三千多号人正在操练，阵列齐整，刀枪在日头底下亮闪闪一片。刘彪站在校场边上看着那些士兵来回冲杀，脸上的笑慢慢有点撑不住了，额头开始冒细汗。秦昊在旁边给他介绍：这个是新编的第三营，操练了两个月，眼下勉强能看了。那边是第一营，跟着我从雪魂关时候一路打过来的，经验足一些。刘彪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却没离开过那些兵。
从校场出来秦昊又带他去了粮仓，三座大仓门全敞着，粮袋子摞到房梁底下，新收的麦子还没脱壳，堆得跟小山一样。秦昊随手抓了一把麦粒搓开给他看：今年收成还行，够吃到明年秋天。刘彪伸手接了几粒麦子捏了捏，手心全是汗，嘴里说着侯爷治下有方，声音明显比刚才低了。
最后去的是军械库。库房里刀枪剑戟挂满整面墙，箭矢一捆一捆码得整整齐齐，角落里还堆着几箱西域新运来的精钢箭头，在暗处泛着青光。刘彪看见那些箭头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喉咙动了动，像咽了口唾沫又没咽下去。秦昊从箱子里抽出一支箭头递给他看：西域那边新进的货，比咱们自己打的硬三成。刘彪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箭头在烛火底下亮了一下，他手一抖差点没拿住。
逛完一圈回到帅帐，秦昊让后厨上了菜。四菜一汤，两荤两素，谈不上丰盛但管够，还开了一坛子青稞酒。秦昊给刘彪倒了满满一碗：刘千户尝尝，北疆本地的酒，烈。刘彪双手接过碗来喝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眼角都红了。秦昊笑了笑，自己也喝了一口。
两个人就这么吃着喝着聊着，秦昊全程不提结盟的事，就是喝酒吃菜聊天气聊庄稼聊牲口。刘彪好几回想把话头往正事上引，刚开口说侯爷，南边那块就被秦昊夹了一筷子菜堵回去：刘千户尝尝这个，今早刚猎的兔子，腌了一夜炭火烤的。刘彪低头啃兔子腿，啃了两口又抬头：侯爷，赵山那边秦昊又给他添了一碗酒：多喝点，北疆冷，酒暖身子。
来来回回折腾了三次，刘彪终于不开口了，闷着头喝酒吃菜。他那张圆脸上的汗从头到尾没停过，到了后半段连汗都顾不上擦了。秦昊看着他那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心里门儿清，面上什么也不露，只管跟他说些有的没的。
饭快吃完的时候刘彪终于忍不住了，把酒碗搁下，直直地看着秦昊：侯爷，我跟您透个底吧。赵山跑了之后怀远卫那帮校尉谁也不服谁，我刘彪虽然手里有四千多人，但说实话我管不住他们。侯爷要是能收了我，我刘彪往后给您当牛做马。他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盯着桌面，额头的汗顺着鼻梁滴到桌面上，洇了一小片。
秦昊端着酒碗没急着喝，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开口：刘千户，你手底下那四千多人，有一半是凑数的。你自己心里清楚。刘彪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没吭声。秦昊继续说：但你那个老丈人周远山手里那两千老兵，是实打实的。你回去跟你老丈人说一声，让他有空来雪魂关坐坐，我跟他聊。刘彪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挤出一句：侯爷的话我记下了。
饭后刘彪没有多留，带着两个随从出了雪魂关。他上马的时候腿有点软，踩了两回脚蹬子才翻上去，回头看了一眼雪魂关的城楼，然后夹了一下马肚子，头也不回地走了。秦昊站在城楼上看着他那队人马沿着官道越走越远，烟尘扬起又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