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记得自己哭了很久,沈确一直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后来眼泪流干了,疲惫像潮水般涌来,她在他怀里沉沉睡去。再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她发现自己躺在客房的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羽绒被。窗帘没有拉严,一线灰白的天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深色的地毯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她坐起身,听见外面客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还有厨房里隐约的水流声。空气里飘着咖啡的香气,混合着烤面包的焦香。新的一天开始了,带着真相的重量,也带着迟来却真实的温暖。
她在床上坐了一会儿。
身体很沉,像被什么重物压了一夜。眼睛有些肿,眼皮发涩,眨动时能感觉到轻微的刺痛。但心里那种堵了五年的东西,好像真的松动了。不是消失了,而是像一块坚冰被凿开了一道裂缝,有温水流了进来。
她掀开被子下床。
赤脚踩在地毯上,柔软的羊毛纤维包裹着脚底。客房的布置简洁而舒适——米白色的墙壁,原木色的家具,床头柜上放着一盏造型简约的台灯,灯罩是温暖的亚麻色。她走到窗边,轻轻拉开窗帘。
天已经大亮了。
云顶公馆位于城市的高处,从二十八楼的窗户望出去,能看见大半个城市的轮廓。晨光给那些钢筋水泥的建筑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远处的江面泛着粼粼的波光,几艘货船缓慢地移动着像水面上的黑色剪影。天空是干净的灰蓝色,飘着几缕薄薄的云。
她看着这个城市,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推开房门。
客厅里的光线比客房更明亮。巨大的落地窗将整个城市的晨景框成了一幅流动的画卷。沈确背对着她站在厨房的开放式吧台后面,身上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正在往咖啡机里放咖啡豆,动作熟练而专注。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微妙地凝固了。
邱听穿着昨晚那身礼服裙,裙摆有些皱,肩上的披肩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落了,露出光洁的肩膀和锁骨。她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倦意,眼睛微肿,但眼神很清澈。
沈确看着她,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醒了?”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像是也没睡好。
邱听点了点头,走到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吧台的大理石台面冰凉光滑,她把手肘撑在上面,掌心能感觉到石头的凉意。
“咖啡马上好。”沈确说,转身去拿杯子,“还有烤面包和煎蛋,简单吃点。”
“好。”
厨房里传来煎蛋的滋滋声,空气里弥漫着黄油融化的香气。咖啡机开始工作,发出低沉的轰鸣,深褐色的液体一滴滴落入玻璃壶中,浓郁的咖啡香逐渐盖过了黄油的味道。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沉默在空气里蔓延,但并不尴尬。反而像一种默契的缓冲,让昨晚那些过于汹涌的情绪,能在这个清晨慢慢沉淀下来。
沈确把煎好的鸡蛋和烤面包放在白瓷盘里,推到邱听面前。金黄色的煎蛋边缘微微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轻轻一碰就会流出来。面包烤得恰到好处,表面金黄酥脆,散发着麦子的香气。
他又倒了一杯咖啡,放在她手边。
“谢谢。”邱听轻声说。
她拿起刀叉,切开煎蛋。蛋黄流出来,浸透了面包。她咬了一口,温热的食物滑过食道,带来一种真实的、踏实的满足感。胃里暖了起来,连带着整个人都好像活过来了。
沈确坐在她对面,也端起咖啡杯。
他喝咖啡的样子很专注,眼睛垂着,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嘴唇,下颌线清晰而利落。他看起来比昨晚平静了很多,但眼底深处,依然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
邱听看着他,忽然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失眠五年。一千八百二十七封信。
她的心口轻轻抽了一下。
“那些信……”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真的写了那么多?”
沈确抬起眼睛看她。
他的眼神很深,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沉默了几秒钟,他才说:“嗯。第一年写得最多,几乎每天一封。后来……慢慢少了,但每个月还是会写几封。有时候是几句话,有时候是几页纸。”
“都写了什么?”
“什么都写。”沈确放下咖啡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今天公司发生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谈了什么项目。天气怎么样,路过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奶茶店,发现它关门了。看到一部电影,想起你曾经说过喜欢那个导演。听到一首歌,歌词很像我想对你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