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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抓挠、撞击的声响渐渐低微,最后只剩几声微弱的闷哼消散在空气中。

景仪素来心思缜密,半点不敢掉以轻心,静静立在廊下等候,直至殿内滚滚黑烟彻底燃尽消散,才示意一众暗卫分服提前备好的解毒丹。

众人吞下药丸,鱼贯推开沉重宫门踏入长春宫内殿。

入目一片狼藉,坚固的玄铁栅栏被巨大力道撞得扭曲崩裂,桌案瓷器碎了满地,窗棂帷幔尽数撕扯破烂,处处皆是方才白熙挣扎反抗的痕迹。

大殿正中,一道人影静静瘫倒在地。

方才一身凶戾狼形的白熙,在剧毒侵蚀、修为溃散的生死关头,被迫褪去兽身,变回了人形。

她浑身未着寸缕,肌肤苍白得近乎透明。

景仪目光一扫,连忙快步上前,一把扯下一旁悬挂的素色纱幔,轻轻铺盖在她身上,将身躯尽数遮掩严实。

她终究是一朝皇后,是陛下相伴数十年的妻,纵然被囚禁深宫多年,身份尊贵,绝非他们这群内侍、暗卫可以随意亵渎窥看。

做完这一步,景仪才垂着眼,缓步上前。

地上的白熙吃力地微微抬起头颅,发丝散乱铺在地面,纵使浑身脱力、唇无血色,那张脸庞依旧生得绝色倾城,只是一双往日锐利慑人的兽瞳,此刻黯淡无光,盛满无尽的恨意与疲惫。

景仪垂眸望着地上气息奄奄的女子,心底暗自感慨。

宫中人人都说丽妃容貌冠绝京华,是陛下依照皇后的模样寻来的替身,往日他只当是旁人夸大说辞,今日亲眼一见才知传言半点不假。

那名动朝野、引得无数王公倾心的丽妃,放在白熙跟前,连她万分之一的绝色都比不上。

白熙纵然浑身剧毒缠身,面色惨白,发丝凌乱散落一地,身上只薄薄一层纱幔遮掩,可眉眼骨相浑然天成,自带妖族超脱凡尘的气韵。

丽妃的美是刻意雕琢、迎合帝王喜好的温婉柔美,而白熙的美带着野性灵气,一颦一笑都动人心魄,是天生刻在骨血里的惊艳。

也难怪陛下当年明知她是妖族,也要娶她为妻,临到性命尽头,心里依旧放不下她,记挂了整整一辈子。

爱恨交织,执念缠了半生。

陛下坐拥三宫六院,无数容貌出众的妃嫔环绕,却没有一人能真正替代白熙分毫。

她气息微弱,每一次呼吸都牵扯五脏剧痛,低声哑声开口,声音破碎不堪:“萧宇轩……他终究还是容不下我。”

景仪垂首,神色肃穆,对着地上奄奄一息的白熙缓缓躬身,声音平静无波:“奴才恭祝娘娘一路走好。”

话音落下,他抬手示意身后暗卫退至殿外,只留自己一人在殿内。

白熙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纱幔裹着单薄的身躯,剧毒在体内不断侵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她抬眼望向景仪,唇角牵起一抹凄苦的笑。

她想起当年初遇,他还是那个郁郁不得志的庸王,满心抱负,眼底尚有少年意气。

他对她没有半分惧怕,不忌惮她妖族的身份,真心实意地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

他说,往后江山山河,只予她一人,不纳妃嫔,不另寻旁人。

那时的白熙,信了。

她交付真心,将自己的妖元、内丹,全都视作可以托付的东西。

可皇权是最磨人的东西。

等到他被世家推上龙椅,坐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当年的誓言便一点点被碾碎。

帝王权位磨去了他所有温情,为了大乾国运,他背弃誓言,硬生生夺走她的内丹,将她囚于这长春宫数十载。

爱恨纠缠半生,到头来,竟是这样一场结局。

白熙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妖力彻底溃散,躯体的温度一点点变冷。

景仪静静立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再开口。

他是奉旨行事,可心底也清楚,这是一场由帝王执念酿成的悲剧。

待到地上的女子彻底没了气息,景仪才转过身,对外高声吩咐:“传下去,皇后娘娘薨逝。按陛下旨意,备棺椁,日后葬入皇陵,与陛下合葬。”

景仪吩咐完,转头又对着殿外高声传令:“寻几位老成稳重的嬷嬷进来,为皇后娘娘净身更衣,打理妆容。”

他方才见白熙临死褪去狼形,化作人形,心中还存着一丝顾虑。

原先他心底一直认定,白皇后本体是狼妖,心中还暗自思忖,妖躯会不会有异于凡人,只怕寻常嬷嬷难以处理。

可亲眼见她身死之后,已是完完全全的人形,这才放下心来。

他后退几步,站到殿门侧边,避开内殿,不越半分礼数。

皇后乃是国母,即便身死,也该保有体面,更衣净身这般事,理当由宫中嬷嬷来做,绝不能让暗卫男子近身。

殿外的暗卫闻声应声,快步领命而去。

不多时,几名年岁已长、做事稳妥的嬷嬷匆匆赶来,个个神色凝重,低头不敢多看。

景仪沉声叮嘱:“仔细打理,莫要怠慢,娘娘身后,当有皇家的体面。”

嬷嬷们应声入内,关上内殿的门。

殿内传来细碎的动静,殿外只余下景仪与一众暗卫肃立。

破碎的长春宫之内,只余下满地狼藉,和一段横跨数十年,终究落得同葬结局的恩怨。

大山村的山洞之内,沈冬阳正在处理兽皮,忽然心口骤然一抽,一阵强烈的心悸袭来。

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牵绊,猝然崩断。

他浑身妖力微微震荡,脸色骤然发白,可等他凝神细细去探查,那股断裂的感应又消散得干干净净,不留半分痕迹。

可奇怪的是,羁绊断开之后,心底反倒生出一种莫名的轻松感,沉甸甸压在神魂上的什么东西,就此消散。

沈七七就坐在一旁,见他面色难看,连忙开口问道:“沈冬阳,怎么了?”

沈冬阳抬手挠了挠后脑勺,一脸困惑:“说不清,方才心里猛地空落落的,像是和什么东西断开了联系。可现在再去感应,又什么都找不到了。不过……身子倒是轻快了不少。”

沈七七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温热,并没有发热的迹象。

她蹙了蹙眉,随口打趣:“没发烧,难不成是饿了?”

“不是饿。”沈冬阳摇摇头。

沈七七思索片刻,想起妖族的本能,缓缓说道:“有些修为高深的妖怪,天生就有感知祸福的本事,靠着直觉趋吉避凶。你以前在深山里打猎,不也常常凭本能预判危险吗?”

沈冬阳闻言,若有所思地望向北方,他说不上来那到底是什么,只隐约明白,那一道断裂的羁绊,来自北方。

只是他没有办法透过距离,看清皇宫里的真相。

“七七,你说是不是蛮子打过来了,我那感觉就是从北方来的”。

“应该不能吧,现在离过年还有半个月,得等到来年三月份北方才会大规模南迁。”

她顿了顿,又说起朝堂军备:“再说大乾朝廷养着不少边关将士、统兵将军,就算再腐朽,也不至于软得跟面团一样,敌军一冲就全线溃散,没道理一点缓冲都没有。”

沈冬阳垂下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心口,方才那缕转瞬即逝的断裂感依旧挥之不去:“那可能是灾祸将近,我预感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