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锡山摆了摆手，语气笃定，带着五台口音的官话慢悠悠的，却不容置疑：
“灵丘古道荒废十几年了，林深路窄，如今雨季路滑，连猎户都难走，他的骑兵怎么过？”
“再说，平型关有一个团驻守，隘口狭窄，就算他有兵绕过去，也攻不下来。”
他算盘打得噼啪响：
“咱们守着天险，耗着他。”
“蒋介石那边巴不得咱们跟陆景云拼个两败俱伤，已经派人来了，说只要咱们顶住，中央就给咱们拨军火、发军饷；”
“张学良那边也来了信，说陆景云要是敢入晋，奉军就从察哈尔南下，抄他的后路。”
“咱们两头都答应着，两头都不得罪，坐收渔利。”
徐永昌还想再说什么，阎锡山却摆了摆手，背过身去：
“行了，你去督办一下太原兵工厂的弹药生产，多造炮弹，前线消耗得起。”
“告诉商震，守好雁门关，赏大洋十万；要是丢了，军法从事。”
徐永昌叹了口气，躬身退下。
走出督军署，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阎主席啊阎主席，你总想着左右逢源，可这一次，陆景云不是冯玉祥，不是李宗仁，他是带着统一大势来的。
区区一座雁门关，挡得住一时，挡得住一世吗？
他心里隐隐不安，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只能摇了摇头，转身往兵工厂的方向走去。
谁也没料到，此时的恒山深处，一支骑兵正在密林中艰难跋涉。
王铁牛的五千轻骑，人人口衔枚，马裹蹄，连火把都不敢点，只借着树缝漏下的天光辨路，在齐膝深的荒草里一步步往前挪动。
灵丘古道果然荒废已久，很多路段被山洪冲毁，两侧是陡峭的山崖，道边长满了荆棘，刮得军装破破烂烂。
初夏多雨，山道泥泞湿滑，战马一不小心就会打滑摔下山崖。
走了三天，摔死了二十几匹战马，一百多士兵被荆棘刮得浑身是伤，连王铁牛的脸上都划了一道血口子，带着泥污，更添几分悍勇之气。
“统领，前面就是乱岭关，晋军有一个排的暗哨。”
斥候悄无声息地摸了回来，压低声音禀报：
“再往前三十里，就是平型关了。”
“晋军的哨卡主要设在官道上，这条小路没人防守。”
王铁牛蹲下身，借着树影展开地图，粗粝的手指在“平型关”三个字上点了点，声音压得极低：
“传令下去，原地休整半个时辰，把干粮吃了，战马喂饱。”
“半夜子时，摸掉乱岭关的哨卡，不许开枪，用刀子。”
“天亮之前，必须摸到平型关下。”
士兵们默默点头，靠在树干上啃着干粮，连咀嚼都不敢出声。
有人嘴唇干裂得渗出血珠，就随手一抹一，眼神里却没有半分退缩。
跟着王统领打了这么多年仗，从川北到青海，从山东到新疆，再难的仗都赢了，区区一座平型关，算得了什么？
夜半时分，月色被乌云遮住，山林里一片漆黑。
乱岭关的晋军哨兵缩在岗亭里，围着油灯赌钱，吆五喝六，根本想不到荒无人烟的古道里，会钻出一支骑兵。
尖刀班的士兵摸上去，悄无声息地抹了岗亭外哨兵的脖子，随即踹开岗亭门，短刀齐出，不到一刻钟，一个排的守军便被全数解决，没发出一点声响。
王铁牛翻身上马，低声下令：
“加速前进！拂晓前务必抵达平型关！”
五千骑兵像一条黑色的长龙，在古道里疾速穿行，马蹄踩在泥泞里，只发出轻微的噗哧声。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平型关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晨雾里。
这座雄关坐落在两山之间，关城不大，却扼守着唯一的通道，果然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