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响起窃窃私语。有人笑：“亏了还讲什么。”
雪保没理会，继续说：“虽然亏了，但我学到了三件事。”
“第一，定价很重要。我定四毛五，是因为学校卖五毛，我想便宜点好卖。但老师们不在乎那五分钱，他们在乎的是方便。所以我应该定五毛，或者定四毛八，既能赚钱，又比学校便宜。”
“第二，客户很重要。我卖给老师，老师有钱，但人少。如果卖给学生，学生钱少，但人多。要选对人。”
“第三，成本很重要。我进价四毛八，太高了。如果能进更多，进价可以降到四毛三。但进更多需要更多本钱，我没有。所以要先用小本钱试，试对了，再加大投入。”
他说得很慢，很清晰。台下安静了，连最调皮的学生也坐直了身体。
“所以，我打算再做一次。”雪保说，“这次，我要进五十本。但我没有那么多钱，所以我想了一个办法。”
他在黑板上画了个表：
方式 本钱 进价 数量 总成本 售价 总收 利润
自己买 11.51 0.48 24本 11.52 0.47 11.28 -0.24
找人合伙 11.51×2 0.45 51本 22.95 0.47 23.97 1.02
“如果我一个人做，十一块五毛一只能进二十四本，进价四毛八。如果卖四毛七，亏两块四。如果卖五毛，可能卖不出去。”
“如果我找一个人合伙，两个人凑二十三块，可以进五十本，进价可以谈到四毛五。卖四毛七，每本赚两分，五十本赚一块。虽然少，但不会亏，而且能打开销路。”
他放下粉笔，看着台下：“所以，我想找一位同学合伙。每人出十一块五，赚了钱平分。有人愿意吗？”
教室里鸦雀无声。学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十一块五，对很多农村孩子来说，是半年的零花钱。万一亏了怎么办？
“我。”
一个声音从后排传来。是王大志，外号“铁蛋”，雪保从小玩到大的伙伴。他站起来，个子比雪保高半头，皮肤黝黑，眼睛很亮。
“我跟你合伙。我有十二块钱，是我奶奶给我买棉袄的。但我可以晚点买。”
雪保看着他，重重点头：“好，亏了，我赔你。”
“不用赔，”铁蛋咧嘴笑，“亏了就亏了，就当交学费。”
周老师带头鼓掌。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然后越来越响。雪保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的同学，第一次感觉到，做生意不只是算账，是信任，是勇气，是敢赌。
下课铃响了。周老师走过来，拍拍雪保的肩：“讲得很好。但我提醒你，在学校里买卖，要注意分寸。不要影响学习，不要强买强卖。”
“我记住了，周老师。”
------
五
当天下午放学，雪保和铁蛋就去了“学海文具”。
老板娘还记得雪保：“小朋友，又来买本子？”
“阿姨，这次我们要五十本。能便宜点吗？”
“五十本？四毛五，上次说过的。”
“四毛三行吗？我们现金，现在就要。”雪保把铁皮盒子里的钱全倒出来，铁蛋也从裤兜里掏出一卷毛票。两人凑了二十三块钱，整整齐齐码在柜台上。
老板娘看着那些钱，又看看两个男孩：“你们真要做生意？”
“嗯，我们试试。”铁蛋说。
老板娘想了想，拿出计算器按了按：“四毛三的话，五十本是二十一块五。你们有二十三，找我一块五。行，就四毛三。但说好了，货一出，不退不换。”
“不退不换。”雪保和铁蛋同时说。
老板娘从库房搬出五捆作业本，每捆十本。用麻绳捆好，又找了根扁担：“你们两个人，抬着回去吧。”
雪保和铁蛋抬起扁担。五十本作业本很沉，扁担压在肩上，生疼。但他们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走出文具店，走进夕阳里。
回到三家村，天已经黑了。他们把作业本藏在雪保家柴房的干草堆里，用油布盖好。然后坐在门槛上，开始商量怎么卖。
“卖四毛五，比学校便宜五分，肯定好卖。”铁蛋说。
“但我们要赚两分一本，五十本赚一块。太少了。”雪保摇头。
“那卖四毛六？”
“四毛六赚三分，五十本一块五。还是少。”
“你想卖多少？”
雪保没说话。他想起数学课上的分析：价格不是越低越好，也不是越高越好，要在那个“最优解”上。但他们不知道最优解在哪里，只能试。
“这样，”他说，“我们分两拨卖。你先拿十本，去你家那边卖，卖四毛五。我拿十本，去我家这边卖，卖四毛六。看哪边卖得快，卖得好。剩下的三十本，按卖得好的价格卖。”
铁蛋想了想：“行。但如果四毛五卖得快，我们不是少赚了？”
“第一次，重点是卖完，不是赚多少。卖完了，才有钱进下一批。进下一批，才能谈更低的进价。进价低了，利润就出来了。”
铁蛋似懂非懂，但他信雪保：“好，听你的。”
两人分了本子，约好明天放学后开始卖。
那一夜，雪保睡得很不踏实。梦里全是作业本，蓝色的封面在眼前飞舞，一会儿变成四毛五，一会儿变成四毛六。醒来时，天还没亮。他摸黑走到柴房，掀开油布，摸了摸那些作业本。纸张凉凉的，滑滑的，像等待破壳的鸡蛋。
------
六
第二天放学，雪保和铁蛋开始行动。
雪保背着十本作业本，先去了隔壁李婶家。李婶的儿子上五年级，正是用作业本多的时候。他敲门进去，李婶正在灶房做饭。
“李婶，我这里有作业本，比学校便宜，您要吗？”
李婶在围裙上擦擦手，接过本子看了看：“不错。多少钱？”
“四毛六，学校卖五毛。”
“四毛五吧，我要两本。”
“行，四毛五就四毛五。”雪保爽快地答应。他心里在算：进价四毛三，卖四毛五，赚两分，两本赚四分。虽然比预想的少赚一分，但开张了。
李婶给了九毛钱，崭新的五毛纸币，四张一毛的毛票。雪保仔细收好。
接下来是王大爷家。王大爷的孙女上三年级，作业本用得费。雪保说了同样的话，王大爷很痛快：“四毛六？来三本。”
三本一块三毛八，王大爷给了一块四：“不用找了，两分钱，买块糖吃。”
雪保坚持找了两分：“说好四毛六，就四毛六。”
一家，两家，三家……到天黑时，十本作业本卖出去九本。最后一本，是卖给了村口小卖部的张奶奶。张奶奶不识字，但她说：“给我孙子备着，他肯定用得着。”
雪保这边，十本卖了四块五毛四（九本四毛五，一本四毛六）。铁蛋那边更顺利，十本全卖完了，都是四毛五，卖了四块五。
晚上，两人在雪保家柴房碰头。煤油灯下，数钱。
雪保：4.54元
铁蛋：4.50元
合计：9.04元
成本：10本×0.43=4.30元，20本就是8.60元
利润：9.04-8.60=0.44元
每人赚两毛二。
“才两毛二……”铁蛋有些失望。
“不少了，”雪保说，“一天两毛二，十天两块二，一个月六块六。而且我们才卖了两小时。如果全天卖，能卖更多。”
“可我们还要上学。”
“所以我们要想办法，卖得更快。”雪保在柴房地上一笔一划地算，“我们现在知道，四毛五好卖，四毛六也有人买。剩下的三十本，我们全卖四毛五。三十本是十三块五，能赚六毛。”
“但三十本，我们两个人，要卖好几天。”
雪保想了想：“我们不零售了，我们批发。”
“批发？”
“对，找个人，把三十本一起卖给他，让他去卖。我们便宜点给他，比如四毛四。他拿去卖四毛五，赚一分。我们赚一分，他赚一分，但卖得快。”
“找谁？”
雪保想到了一个人：张大牛。张大牛比他大两岁，不上学了，在镇上打零工。他认识人多，能跑能说。
第二天中午，雪保找到在镇粮站扛麻袋的张大牛。张大牛刚干完活，满身大汗，坐在树荫下休息。
“大牛哥，有笔生意，你做不做？”
“啥生意？”
雪保说了作业本的事。张大牛听完，眼睛转了转：“四毛四给我，我卖四毛五。三十本，我能赚三毛。但你得保证，本子是好本子。”
“保证。不好你退给我。”
“行，我干了。但钱要等我都卖完了再给你。”
雪保想了想：“可以。但最晚后天，要给我钱。我们要进下一批。”
“后天就后天。”
三十本作业本交给了张大牛。雪保和铁蛋继续上学，心里却惦记着那三十本。第一天，张大牛卖了十本。第二天，卖了十五本。第三天中午，张大牛找到学校，把剩下的五本和十三块二毛钱给了雪保。
“全卖完了。这是钱，你数数。”
雪保数了，正好十三块二。三十本，每本四毛四，就是十三块二。
加上之前卖的二十本的九块四毛四，总共二十二块六毛四。
成本：五十本×0.43=21.50元
利润：22.64-21.50=1.14元
每人赚五毛七。
三天，每人赚五毛七。不多，但这是赚，不是亏。而且他们摸清了门路：零售可以卖四毛五，批发可以卖四毛四。零售利润高但慢，批发利润低但快。
最重要的是，他们有了二十二块六毛四的本钱。可以进更多货，谈更低的进价。
------
七
周五下午，雪保和铁蛋又去了“学海文具”。
这次，他们带着二十二块六毛四。老板娘看见他们，笑了：“又来了？这次要多少？”
“一百本。”雪保说。
老板娘愣了愣：“一百本？你们真卖出去了？”
“卖出去了。这次进一百本，您能给什么价？”
老板娘拿出计算器，按了半天：“一百本的话……四毛一。不能再低了。”
四毛一！雪保心跳加速。进价四毛一，如果卖四毛五，每本赚四分。一百本就赚四块。每人两块。
但他没立刻答应。他想起了周老师的话：要会谈判。
“阿姨，我们长期要。每周都要一百本，您能给三毛九吗？”
“三毛九？那我亏本了。”老板娘摇头，“四毛一，最低了。你知道我这店，租金、水电、人工，都要钱。四毛一，我每本就赚两分。”
雪保相信她说的是实话。但他还要再试一次。
“阿姨，如果我们一次付现钱，不欠账，能三毛九吗？我们保证每周都来，而且只要您一家的货。”
老板娘看着两个男孩。他们的衣服很旧，鞋子开了胶，但眼睛很亮，很认真。她想起自己儿子，也在外地上学，也很努力。
“行吧，”她叹了口气，“三毛九就三毛九。但你们要说话算话，每周至少一百本。还有，不能在镇上卖，别抢我生意。”
“我们只在村里卖，不去镇上。”雪保保证。
一百本，三毛九，三十九块钱。他们只有二十二块六毛四，还差十六块三毛六。
“阿姨，我们钱不够，能先付一半，卖完了再付另一半吗？”
老板娘想了想：“可以。但下周五之前，必须结清。”
“一定。”
一百本作业本，捆成十捆，沉甸甸的。雪保和铁蛋借了辆板车，才拉回去。路上，铁蛋问：“这么多，能卖完吗？”
“能。”雪保说，“我们已经知道怎么卖了。零售、批发一起做。你负责村里，我负责学校，再找两个像张大牛那样的人，负责其他村。一周一百本，没问题。”
“可是学校那边，老师不会说吗？”
“我们不进学校卖，在学校门口卖。放学的时候，等在校门口，同学们出来就卖。老师管不着。”
“那要是小卖部老板来找麻烦呢？”
雪保沉默了。这确实是个问题。小卖部老板是教导主任的亲戚，不好惹。
“我们不和他抢，”雪保说，“我们卖得比他便宜，但不在他门口卖。在拐角卖，在胡同里卖。而且我们不光卖作业本，还卖铅笔、橡皮、尺子。他卖什么，我们就进什么，但比他便宜一点。薄利多销。”
铁蛋佩服地看着雪保：“你咋想到这么多的？”
“算出来的。”雪保说，“算成本，算利润，算风险，算机会。算清楚了，就敢做了。”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板车吱呀吱呀地响，像在唱一首古老的歌。雪保心里那把算盘又在响了，算珠噼啪，算着一百本能赚多少，算着下周能不能进两百本，算着什么时候能攒够钱，做更大的生意。
他想起了香港回归那夜，自己在日记里写的话：“我要用我的方式贡献力量。”现在，这就是他的方式——用算盘，用脑子，用汗水和勇气，一点一点地积累，一点一点地长大。
等长大了，就能做更大的事。就像种树，今天埋下种子，明天发芽，后天长叶，总有一天，会长成森林。
而那森林里的每一棵树，都会记得，它们是从一颗小小的种子开始的。就像他，是从二十本作业本，亏一毛钱开始的。
但开始，就有希望。计算，就有方向。坚持，就有未来。
路还很长，但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虽然小，虽然慢，但很稳，很实。
就像算盘上的珠子，一颗一颗拨，总能拨出想要的数字。就像奶奶养的鸭子，一天一个蛋，总能攒出一筐希望。
他相信，只要算得对，走得稳，总有一天，他能算出自己的天地，走出自己的路。
而那路，就从今天这车作业本开始。从三毛九的进价开始，从四毛五的售价开始，从和铁蛋的合伙开始，从老板娘那句“行吧”开始。
开始，就是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