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四十公里。”
死寂。然后李站长缓缓点头：“正确。加十分。”
台下炸开了锅。有老师站起来问：“李站长，这题的标准解法要用无穷级数求和，他怎么会……”
“因为他找到了更简单的方法。”李站长看着雪保，眼里有光，“孩子，你怎么想到的？”
雪保想了想：“我哥哥是修铁路的。他说，有时候绕远路不如走近路。这道题，走近路就是不算鸟，算车。”
“说得好！”李站长第一次露出笑容，“数学的妙处，就在于找到那条最近的路。”
第二题更诡异：“有一个池塘，里面长着睡莲。每天，睡莲覆盖的面积翻一倍。三十天覆盖整个池塘。问：覆盖一半池塘需要多少天？”
这题看似简单，实则陷阱重重。很多孩子会脱口而出“十五天”，但那是错的。每天翻倍，第二十九天就是一半。
雪保心里那把算盘开始模拟池塘。算珠代表睡莲，第一天一颗，第二天两颗，第三天四颗……算珠成几何级数增长。他很快发现规律：前一天永远是后一天的一半。所以，第二十九天是一半。
按下抢答器：“二十九天。”
“正确。加十分。”
这下，其他孩子彻底放弃了。他们看着雪保，像看着一个怪物。这个穿着破旧解放鞋的农村孩子，用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轻松解开了让他们头疼的难题。不是计算快，是思维快。不是知识多，是智慧深。
第三题，也许是最后一题了。因为雪保已经领先第二名五十分，就算这道题答错，也稳拿第一。
“这是道开放题，”李站长说，“没有标准答案。请听题：如果你有一万元，你会怎么投资，让它在十年后变成十万元？”
礼堂里响起议论声。投资？小学生懂什么投资？这题出偏了吧？
雪保却愣住了。一万元，十年变十万元。年化收益率多少？他心里那把算盘自动开始计算：复利公式，(1+r)^10 = 10，r≈0.2589，年化25.89%。这个收益率，可能吗？
他想起了父亲信用社的存款利率，一年期才百分之十。想起了奶奶卖鸭蛋，利润率也就百分之二十。想起了自己倒卖炮仗，利润率能到百分之五十，但不稳定。百分之二十五点八九，连续十年，太难了。
除非……除非找到那种能持续增长的东西。像睡莲，每天翻倍。像滚雪球，越滚越大。像……像什么？
他忽然想起了那本《趣味数学》里的利息计算章节。那里讲复利，讲“世界第八大奇迹”。讲如果从耶稣诞生那年起，每年存一美元，按百分之五的复利，到现在会有多少钱——那是个天文数字。
复利。时间。耐心。
他又想起了哥哥的铁路。铁路不是一天修成的，是一根枕木一根枕木铺出来的。但修成之后，能跑一百年。
还想起了姐姐的教育。教一个孩子，要十几年。但那个孩子长大了，能教更多孩子。
投资，不是赌明天涨还是跌，是赌十年后的世界是什么样。赌哪些东西，十年后会变得更重要，更有价值。
雪保按下抢答器。这次，他按得很慢，很重。
“蒋雪保，请回答。”
雪保站起来，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他看见爷爷坐在角落里，对他点头。看见老师站在过道上，双手紧握。看见那些穿着新衣裳的孩子，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
“如果我有一万元，我会分成三份。第一份三千元，存银行，虽然利息低，但安全。第二份三千元，买书，买工具，学本事。因为最大的投资，是投资自己。第三份四千元……”
他顿了顿：“我会去找那些正在做难事的人。比如想修路但缺钱的人，想办学但没教室的人，想研究新技术但没设备的人。我会把钱给他们，不要利息，只要他们答应，做成之后，教我怎么做得更好。”
礼堂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看着他，像在听天方夜谭。
“因为，”雪保继续说，“修路的人，能改变一个地方。办学的人，能改变一群人。研究技术的人，能改变一个时代。如果他们成功了，我的四千元，可能会变成四万元，四十万元。就算失败了，我也学会了什么是风险，什么是判断，什么是信任。”
“十年后，存银行的三千元，可能变成五千元。投资自己的三千元，可能让我每年多赚一万元。投资别人的四千元，可能血本无归，也可能变成四十万元。但最重要的是，”他看着李站长，“我经历了十年，见识了十年，思考了十年。这十年本身，就值十万元。”
话音落下，久久没有声音。
然后，李站长第一个鼓掌。缓慢，但有力。接着是老师，是家长，最后连那些竞争对手也开始鼓掌。掌声从稀稀落落到如雷贯耳，在礼堂里回荡，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
雪保站在那里，有些无措。他不知道自己说得好不好，只是把心里想的说出来了。那些话，在他心里那把算盘上演练过无数遍——算珠不只是数字，是路，是学校，是工厂，是未来。
李站长走到他面前，把手放在他肩上。这个动作很重，很沉。
“孩子，”李站长说，声音有些哽咽，“今天这个冠军，你当之无愧。不，你不只是数学冠军。你是……你是未来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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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颁奖仪式很简单。流动红旗，奖状，还有奖品——一个崭新的“英雄”牌钢笔，一瓶墨水，和一个牛皮纸包着的包裹。
雪保接过红旗时，手在抖。红旗很轻，但他觉得有千斤重。奖状上写着“黄阳司镇小学数学竞赛第一名”，下面盖着教育站的红章。钢笔是黑色的，笔帽上有金色的星，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最后那个包裹，李站长亲自递给他：“这是教育站额外奖励的。希望你喜欢。”
雪保拆开牛皮纸。里面是一本书，厚厚的，硬壳精装。封面是淡黄色的，画着七巧板拼成的各种图案。书名烫金：《趣味数学》。
他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娟秀的字：“赠给未来的数学家——李建国”。是李站长的亲笔。
“谢谢老师。”雪保深深鞠躬。
“不用谢我，”李站长扶起他，“是你自己赢来的。这本书，是我上大学时老师送的。跟了我三十年，今天送给你。希望你能从中找到比冠军更重要的东西。”
雪保抱着书，像抱着全世界。那晚他没有坐拖拉机回家——蒋三喜特意请了假，骑自行车来接他。雪保坐在后座上，一手抱着红旗，一手抱着书。晚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带着稻谷的清香。
“爸，我今天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很傻？”
蒋三喜蹬着车，没回头：“不傻。是真话。真话最难得。”
“可那些投资什么的，我根本不懂。都是瞎说的。”
“不懂才要说。说了，就会去弄懂。”蒋三喜顿了顿，“雪保，你知道你今天最厉害的是什么吗？”
“算得快？”
“不是。是你在用数学思考生活。鸡兔同笼，你想的是养鸡养兔。工程问题，你想的是干活分配。利润折扣，你想的是买卖经营。投资十年，你想的是未来规划。这比会算数，重要一万倍。”
雪保似懂非懂。但他记住了父亲的话：用数学思考生活。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全家都在等他。李玉英做了一桌子菜：辣椒炒肉，蒸鸡蛋，红烧茄子，还有专门为他煮的两个荷包蛋。蒋文轩把煤油灯拨到最亮，让孙子把奖状贴在堂屋正中最显眼的位置。
“这里，”爷爷指着毛主席像旁边，“以后咱们家，就挂两样东西：毛主席像，和你得的奖状。”
雪保把红旗、奖状、钢笔一一摆出来。最后，他翻开那本《趣味数学》。煤油灯的光昏黄，但书页上的字很清晰。他翻到目录：第一章，数字的奥秘；第二章，几何的世界；第三章，逻辑的游戏；第四章，概率与统计；第五章，利息与复利……
他停在第五章。那一章的插图很特别：一棵树，树干上写着“本金”，树枝分叉，每根树枝上结着果子，果子上写着“利息”。树枝又分叉，果子又结果子，层层叠叠，像一把巨大的伞。
树下有个人，在埋种子。旁边一行小字：“今日埋下一粒种，明日收获一片林。”
雪保盯着这幅画，看了很久。他想起了自己说的“投资十年”，想起了李站长说的“未来的冠军”，想起了父亲说的“用数学思考生活”。
那一夜，他房间的煤油灯一直亮到凌晨。李玉英起来上厕所，看见门缝里透出的光，想进去催他睡，被蒋三喜拉住了。
“让他看，”蒋三喜低声说，“有些书，就是要一口气看完的。”
雪保确实一口气看完了第五章。不，他不是在看，是在算。每道例题，他都在心里那把算盘上演算。利息怎么算？复利怎么算？年金怎么算？现值怎么算？终值怎么算？
算珠在脑海里飞舞，碰撞，重组。它们不再只是数字，是种子，是树苗，是森林。今天存一元，明天变一元一毛。今年存一百元，明年变一百一十元。今年投资一个人，明年他可能改变一群人。
投资，原来就是种树。要选对种子，要选对土壤，要浇水施肥，然后——等待。等春天，等夏天，等秋天。等树长大，等开花，等结果。
而时间，是最好的肥料。
天快亮时，雪保在书页的空白处，用那支新钢笔写下了一行字。字迹还很稚嫩，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我要种一片森林。用数字当种子，用时间当泥土，用耐心当雨水。”
写完，他合上书。窗外，东方发白，晨光熹微。村口的公鸡开始打鸣，一声，两声，此起彼伏。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的森林，刚刚埋下第一颗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