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拐角处坐着一个小男孩。
苏晏的脚步顿住。
男孩十岁左右，灰色T恤洗得发白，膝盖上摊着一本作业本。他低着头，铅笔搁在纸上，一动不动。
你是谁？
男孩抬起头。
眉骨很高。眼窝略深。灰黑色的瞳孔映着楼梯间昏暗的灯光。
苏晏的心跳漏了一拍。那张脸——即便稚气未脱——她也认得。
别怕。男孩合上作业本，我是隔壁的。
隔壁？
老周家。我姓沈。
苏晏蹲下身，和他平视。
你叫什么？
沈夜。
名字从十岁男孩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楼梯间的灯泡闪了一下。苏晏盯着他。眉骨的弧度，下颌线的走向，还有那双灰黑色的眼睛——全对得上。
你多大了？
十岁。沈夜把作业本往身后挪了挪，你呢？
七岁。
话一出口苏晏就愣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小了很多，手指细短，指甲齐整。胳膊上没有那道旧疤。
副本把她塞进了七岁的壳里。
你坐在这儿干嘛？
写作业。
在楼梯间写？
家里吵。沈夜低头翻作业本，隔壁一打起来，我就下来写。写完了就走。
你每天都听得到？
沈夜点头。铅笔在他指间转了一圈。
晚上听得多。白天少。他白天上班，晚上喝酒。喝了酒就——
男孩没往下说。手指收紧，铅笔嘎吱响了一声。
你知道。苏晏说。不是问句。
知道。
那些伤——
我知道。沈夜的声音低下去，低到灯泡的电流声都盖过了，我每天都听到隔壁的哭声。但我什么都没有做。
楼梯间安静了几秒。
你才十岁。苏晏说。
十岁可以报警。
你知道报警电话？
知道。沈夜低下头，盯着鞋尖。白色球鞋上沾着灰，鞋带松了又系。但我没打。
为什么？
因为我怕。他的声音发紧，我妈走了以后，就剩我一个人。报了警，他家来人了，我爸知道了——
你爸也打你？
沈夜没说话。他把左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掌心朝上。
苏晏看到了。
三道旧疤。发白了，但在昏暗灯光下依然清晰。不是摔伤的形状，不是割伤的形状。
是皮带扣抽出来的。
你和我一样。苏晏说。
沈夜把手缩回去，攥成拳头。
不一样。他说，你是被你爸打的。我是被我爸打的。但咱们家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妈会带你去医院。沈夜说，我妈不会。
你妈去哪儿了？
不知道。他的声音更轻了，有一天她没回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你想她吗？
沈夜把铅笔夹回作业本里，动作很慢。
不想了。想也没用。
你平时都一个人？
放学以后呢？
在楼上待着。把门反锁。沈夜抬头看她，你也是吧？把门锁上，躲在衣柜里。
苏晏没说话。因为七岁的苏晏确实躲在衣柜里。
你躲在衣柜里的时候，能听到外面所有的声音。沈夜的声音变得很平，像在陈述天气，玻璃碎的声音。皮带抽在身上的声音。还有你妈——
他停了。
你妈不出声的时候最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