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林若溪站在幼儿园门口等陈默。
她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不是迟到怕来不及，是她想一个人站一会儿。幼儿园的围墙是粉黄色的，墙上画着卡通长颈鹿和云朵。铁门半开着，门口已经停了一排车——大众、丰田、一辆宝马X3，还有几辆电动自行车。家长们三三两两走进去，有爸爸牵着孩子的，有妈妈拎着书包的，也有爷爷奶奶辈的。
林若溪靠在自己的车旁边，看着那些人。她来过小米的幼儿园很多次，但每次家长会都是她一个人来。小米的爸爸从来没出现过，从幼儿园小班到现在大班，一次都没有。她习惯了在签到表上只写自己的名字，习惯了别的家长和她聊天时的措辞——“小米妈妈，你一个人带她啊？真不容易。”
她不喜欢“不容易”这三个字。但她也懒得辩解。
今天不一样。她约了陈默。
不是她主动提的。是小米。
三天前，小米从幼儿园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从里面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通知单。“妈妈！星期五有家长会！老师说，可以带爸爸妈妈一起来！”
林若溪接过通知单看了一眼，然后看着小米。小米的眼睛亮晶晶的，那种期待的光她太熟悉了——每一次小米想要又不敢直接要的时候，就会用这种眼神看她。
“你想让陈叔叔也来？”林若溪问。
小米用力点头。“安安说他爸爸会开家长会。我也想要陈叔叔来。”
林若溪当时没有立刻答应。她说“妈妈问问陈叔叔”。小米说“好”，然后跑去画了一幅画——画上三个人，一个大的穿裙子，一个大的穿西装，中间一个小的扎着两个辫子。她把画拿给林若溪看，指着那个穿西装的人说“这是陈叔叔”。
于是林若溪给陈默发了消息：“周五下午小米的家长会，你有空吗？”
陈默回了一个字：“有。”
现在，她站在幼儿园门口，等着他出现。
三月的风从街对面吹过来，带着一点梧桐叶的青涩味道。她把被风吹散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看了一眼手机。离家长会开始还有十分钟。
一辆黑色奔驰在路边停下。
林若溪认出了那辆车。车门打开，陈默从后排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T恤，简单得不像话。他关上车门，弯腰跟驾驶座的老周说了句什么，然后直起身朝她走来。
“等很久了？”他问。
“刚到。”林若溪说。
他们并肩走进幼儿园大门。门口负责签到的是小米的班主任——一位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方，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笑容温和。她抬头看到林若溪，习惯性地叫了一声“小米妈妈”。然后她的目光落在陈默身上，顿了一下。
“这位是......”
“我朋友。”林若溪说，“小米邀请他来的。”
方老师多看了陈默一眼，然后笑了。“请签到。”
陈默拿起笔，在“林若溪”的名字旁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字不漂亮，但很用力，一笔一画都落在实处。
签完到，他们往教室方向走。走廊里贴满了孩子们的美术作业，用彩色纸剪成的蝴蝶和花朵占满了整面墙。林若溪走得很慢，她在找小米的作品。陈默跟在旁边，也在看。
“这幅是她的。”林若溪停下来，指着墙上的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穿蓝色裙子的女人，裙摆画得特别大，几乎占满了半张纸。旁边是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辫子。画的右上角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我的妈妈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妈妈。”
陈默看着那幅画，说：“比你好看。”
林若溪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她张了张嘴想说“这算什么评价”，但没说出口。她转头继续往前走，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教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家长，正在和自己的孩子低声说话。
林小米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她穿着一件白底碎花的小裙子，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辫子上绑着粉色的蝴蝶结。她正趴在桌上看一本图画书，两条小腿在椅子下面晃来晃去。
“小米。”
林若溪叫她。
小米抬起头。她的目光先落在妈妈身上，然后移到旁边的陈默身上。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种藏不住的亮。从眼眶里一下子迸出来，像黑夜里突然点亮了一盏小灯。她把图画书往桌上一放，从小椅子上蹦下来，跑过来——不是先跑向妈妈，而是直接跑到陈默面前。
“陈叔叔！你来了！”
她的声音很大。大得让周围好几个家长都转过头来看。她跑得太快了，小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的，蝴蝶结差点散掉。她跑到陈默面前，仰着头看他，然后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指。是陈默右手中间那两根手指，她整只小手刚好能握住。
陈默低头看着她。她仰着脸笑，眼睫毛翘翘的。
“答应你了。”陈默说。
林小米拉着他的手晃了一下。然后她才想起妈妈，转头对林若溪说：“妈妈！陈叔叔真的来了！”
“嗯。”林若溪弯下腰，把小米蝴蝶结上快要散开的发圈重新绑好，“你不是说要请陈叔叔来吗？妈妈帮你请了。”
“谢谢妈妈！”小米回头又看了一眼陈默，然后松开他的手指，跑回自己的位置上坐好。她把桌上的图画书合起来，放到书包里，又把旁边那张空椅子拍了拍——“陈叔叔坐这里！”
陈默走过去，在她旁边的小椅子上坐下。那把椅子是幼儿园小朋友坐的，他坐上去膝盖几乎顶着下巴，整个人像一只蹲在笼子里的大熊。几个家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陈默没有调整姿势，就那样稳稳地坐着，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林若溪在小米另一边的家长座位上坐下。她刚坐下，小米就凑过来，在她耳边小声说：“妈妈，我好开心。”
林若溪摸了摸她的头。
教室里的人慢慢坐满了。靠走廊的那排座位上，有两个年轻妈妈正在窃窃私语。其中一个穿着灰色开衫的女人朝陈默的方向努了努下巴，压低了声音说：“那个是不是......”另一个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说“好像是”。她们没有继续说，但目光又多停了几秒。
林若溪注意到了那些目光。她的背下意识地挺直了一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交握。她知道陈默在这座城市已经不是什么无名之辈，念安资本、十亿身家、全城首富——随便哪个标签都够让人多看一眼。而她，一个离异的单亲妈妈，带着女儿和一个比她更有名的男人坐在一起，出现在幼儿园的家长会上。
她知道别人会怎么想，会怎么议论。她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她，但她怕小米受影响。
陈默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神很平静，和刚才在门口说“比你好看”时一模一样。他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些侧目的目光。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他不在乎。那种不在乎不是装的，是真的。他经历过被全城围观的滋味，经历过在热搜上被人指指点点的日子，经历过比这大得多的风浪。一个幼儿园家长会的窃窃私语，对他来说连风都算不上。
林若溪对上他的目光，轻轻呼出一口气。她交握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方老师站到了讲台上。她拍了拍手，教室里安静下来。
“各位家长，感谢大家今天参加大班的家长会。今天的家长会有一个特别的环节——‘说说我的家人’。我们请每一位小朋友上来，向大家介绍自己的家人。可以介绍爸爸妈妈，也可以介绍爷爷奶奶，或者任何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
孩子们开始兴奋起来。有人举手，有人回头看自己的家长，有人小声问“老师我可以介绍我家的猫吗”引来一片笑声。方老师笑着说不可以介绍猫，只能介绍人。
小米坐在椅子上，两条腿又开始晃了。她低头玩着自己的手指，嘴唇抿得紧紧的。林若溪认出那个表情——小米在紧张。但她紧张的时候不是害怕，是在心里打草稿。这个习惯和她自己一模一样。
第一个上去的是个小男孩，胖乎乎的，嗓门很大：“这是我爸爸！他叫周建国！他是在银行上班的！这是我妈妈！她叫李丽！她在医院工作！”他一口气说完，憋得脸都红了。教室里响起掌声。他爸妈站起来给大家鞠躬，爸爸穿着笔挺的衬衫，妈妈笑着给儿子鼓掌。
第二个上去的是个小女孩，扎着一个松松的马尾。她拉着妈妈的手走上去，怯生生地说：“这是我妈妈。我只有妈妈。”妈妈在旁边弯下腰抱了抱她。方老师说“很好，谢谢你”，那个妈妈的眼眶有点红。
林若溪看着那个只有妈妈的小女孩。小米也看着。小米转过头看了林若溪一眼，然后伸出手拉了拉妈妈的衣袖。
“妈妈，”她小声说，“我待会儿要说你。”
“好。”林若溪说。
“我还要说陈叔叔。”
林若溪看着她。小米的眼睛亮晶晶的，刚才那点紧张已经不见了。她已经打好了草稿。
又上去几个小朋友。有介绍爷爷奶奶的，有介绍双胞胎妹妹的，有一个小男孩介绍他爸爸时说他爸爸“每天加班到很晚但是周末会带他去钓鱼”，他爸爸在下面低着头笑。每个孩子的介绍都不长，但每一个都让教室里响起热烈的掌声。
方老师在讲台上翻了翻花名册：“下一个，林小米。”
小米从小椅子上滑下来。她拉住了陈默的手。
不是拉妈妈的手。是拉陈默的。
林若溪愣了一秒。她看着小米牵着陈默往前走，小小的背影和旁边那个高大的身影形成一个鲜明的落差。小米的步子很稳，蝴蝶结跟着她的步伐轻轻跳动。她拉着陈默走到讲台前，然后松开了他的手。
她站在那里，面对全班的小朋友和家长。
她的耳根红了。但她抬着头。
“大家好，我是林小米。”她的声音清脆得像一颗弹珠掉在玻璃碗里。
她转过身，指着坐在第一排的林若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