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丽站在国际金融中心楼下，仰头看了一眼。
这栋楼她路过无数次，但从没进去过。三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在上午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冷调的蓝光，把整个天空切成整整齐齐的方块。楼前是一片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草坪，草坪边上立着一块黑色大理石标识牌，上面烫金的字排成两行——国际金融中心入驻企业：念安资本、XX银行江城分行、XX证券……念安资本排在第一位。烫金的字被太阳照得反光，她眯了一下眼。
她今天穿得很讲究。黑色的修身连衣裙，米白色小西装外套，裙摆熨得笔挺，没有一丝褶皱。脚上是那双黑色中跟鞋，鞋面的水钻扣饰在阳光下偶尔闪一下，不张扬，但能让人注意到。头发重新吹过，发梢往里扣了一个弧度，喷了一点点定型喷雾。脸上的妆比平时重了半分——粉底多拍了一层，眼线描得比平时稍微长了一点，口红重新补过，豆沙粉，不艳丽，但提气色。她在电梯的镜面里确认过自己今天的状态：体面、端庄、像一个有正事要谈的人，像一个不该被拒之门外的人。
她手里拎着一个米色的手提包，包是去年生日周伟送她的，一年也用不了几次。包里放着一封她昨晚写到凌晨两点的道歉信。信纸是从周伟书房里翻出来的那种暗黄色的信笺纸。她原来想用A4纸打印，觉得太正式，又觉得太随便。最后挑了信笺纸，觉得手写的字有温度，容易让人心软。写完不满意，撕掉重写，又撕掉，折腾了好几遍才勉强定稿。信的内容她推敲了很久——不能太卑微，不能太强硬，要拿捏好分寸。不能光是道歉，还要让陈默明白，她跟孙倩不是一路人。
大堂的门是感应玻璃门，她走到门口，门自动滑开，一股混着淡淡香氛的中央空调的冷气涌了出来。冷气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像雪松，但比雪松更淡，也更贵。她深吸一口气，让那团冷气稳稳地落在肺里，然后抬起脚，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嗒。这声音让她想起孙倩签完离婚协议走出民政局那天，那双红色高跟鞋也是这么嗒嗒嗒地敲。她心里有个声音说——别想那个。她挺了挺腰，走向电梯口。
二十六层。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她看到了一面巨大的LOGO墙——念安资本四个字，深灰色的，不锈钢材质，嵌在白墙里面，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字不大，比例却刚刚好，像那种不需要大声说话的人。LOGO墙下方是一盆鹤望兰，养得极好，叶片油亮油亮的，没有一片枯尖。前台后面的墙面是浅灰色的木质格栅，灯光打在上面，像酒店大堂的质感，但不是酒店那种炫目的亮，是收敛的、有分寸的亮。
前台小姐穿着灰色西装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她面前的台面上摆着一部白色电话、一台超薄显示器、一个来访登记用的平板电脑。看到孙丽走进来，她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向上弯了弯，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孙丽走到前台前面。台面是大理石的，冰凉光滑，她把手提包搁在台面上，手指按着包扣，按了一下，又松开。她注意到前台的指甲剪得很短，涂了一层透明甲油，干干净净。她下意识把自己的手往回收了收——她的美甲是上周做的，酒红色，掉了半块没来得及补。
我找陈默，陈总。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轻。
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孙丽顿了一下，我是他——我是孙倩的表姐。我有话想跟陈总说。
前台小姐的笑容没有变化，像一张贴在脸上的标签，平整、端正、不带任何多余的信息。她的眼睛在孙丽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落回到电脑屏幕上，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好意思。陈总的会面都需要提前预约。您可以通过我们公司的官方邮箱提交预约申请。她把一个印着公司地址和邮箱的便签条从台面上推过来，白色底，浅灰色的字，边角裁得整整齐齐。
孙丽没有接那张便签纸条。
我是他亲戚。她说，声调稍微提高了一些，我不是来谈业务的。是私事。就几句话，说完就走。
不好意思。没有预约的话，陈总那边确实没法安排。前台的语气依然温柔，但句子里的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墙上，没有商量的余地。
孙丽站在前台的台面前，手指按着包扣，背后的电梯门开了又关，有人走进来，抱着一叠文件夹从她身边走过去。空气里那股淡淡的香薰，和前台键盘清脆的敲击声，混在一起，让她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她精心挑选的连衣裙和小西装，在这个空间里忽然显得用力过猛——这里的女人不穿这种收腰的裙子，她们穿宽松的西装裤和棉麻衬衫，或者干脆穿设计简单的连衣裙，不刻意强调腰身。她们的体面是不费力的。而她从头到脚都在用力。
那我在旁边等一会儿吧。孙丽指了指前厅侧面的等候区，陈总忙完了，也许能抽出几分钟。她扯出一个笑，嘴角往上拉，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僵硬的、不肯认输的执拗。
前台小姐的微笑还是没有变化。好的。那边有茶水和杂志，您自便。
等候区摆着两组浅灰色沙发，沙发之间放着一盆也门的绿植，叶片肥厚，显然有专人养护。茶几上摞着几本财经杂志，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人物她看着有点眼熟——好像是哪个互联网大佬，她不认识。杂志旁边放着一只白瓷茶杯，杯底留着一圈干涸的茶渍，是上一位访客留下的，还没来得及收走。
孙丽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比她想象得软，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往下陷了一下，她赶紧用手撑着扶手稳住身体，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狼狈。她把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在包上，背挺得笔直。她以前在移动营业厅上班的时候，坐了几年前台，知道等待的姿势有讲究——不能太放松，那样人家觉得你不当回事；不能太僵硬，那样人家觉得你紧张。要不卑不亢。可是不卑不亢的前提是，你的位置跟对方差不多。现在她坐在陈默公司的候客区里，她连陈默的面都见不着。她拿什么不卑不亢。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过去。前台那边偶尔有电话响起，前台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玻璃门外面偶尔有人刷卡进出，门禁发出短促的的一声，然后是磁力锁弹开的咔嗒响。有个穿条纹衬衫的年轻人端着咖啡杯从前台经过，朝孙丽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像看一件摆放得不太合时宜的家具。
她等了二十分钟。然后站起来，走到前台面前。
要不你帮我打个电话，就说是孙丽的——孙倩的表姐。陈总知道我。
前台抬起眼，手指停在键盘上。她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化，但孙丽觉得自己在她眼睛里捕捉到了一点什么——不是轻蔑，但也绝不是尊敬。是那种我知道你是谁的眼神。她没说出来，但孙丽看出来了。全城都知道孙家的事。全城都知道孙倩出轨逼前夫净身出户。全城都知道孙家表姐出了那个房子写你名的主意。这个前台当然也知道。她只是不说。
您稍等。我帮您问一下。前台按了内线，拿起听筒。她说话的声音低到孙丽听不见，只看到她嘴唇动了动，点了两下头，然后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