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出手机。屏幕亮起来,锁屏壁纸是安安三岁时候的照片——穿着红色棉袄,站在雪地里,鼻头冻得红红的。那是她妈拍的。她记得那天是大年初二,陈默带着安安去孙家拜年。王秀英嫌他带的礼物少,在厨房里跟孙倩嘀咕了一整个下午。陈默在客厅陪孙建国看电视,从头到尾没喝一口水。没有人给他倒。
她解锁屏幕。手机桌面是系统默认的壁纸,她从来没换过。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打开相册。照片很多,大部分是店里的衣服款式图,还有一些自拍。她往下翻,翻到一个月前。那是安安四岁生日那天。她没有去。陈默给她发过消息,问她要不要来看安安。她没回。那天张伟带她去吃日料,点了很多她没吃过的东西。张伟说“以后天天带你吃好的”。她拍了九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新的生活”。那条朋友圈后来删了。因为赵莉莉在底下评论:“哟,前夫的儿子不过生日了?”她当时觉得赵莉莉是开玩笑。现在她知道那不是。
她继续往下翻。翻到四个月前。那是一张陈默和安安的合照。她记不得是谁拍的了,可能是王媛。照片里陈默蹲在安安面前,正在给他系鞋带。安安低着头看着爸爸的手,嘴巴微微张着,像在说“好了没有”。陈默的手指很粗,系鞋带的动作却很快。他的侧脸在阳光底下,颧骨上有一道油污的痕迹,大概是从厂里直接赶过来的,没来得及洗。她当时把这张照片发给王媛,配了一句话:“你看他那个样子。脏兮兮的。”
她盯着那道油污痕迹。颧骨上的,黑色的,被阳光照得发亮。她想起他每天下班回来的样子。工作服上永远有机油的味道,指甲缝里永远有黑色的泥。他进门第一件事是洗手,用洗衣粉洗,洗得很用力,指缝搓得发红。然后才敢抱安安。她那时候嫌他脏。嫌他用洗衣粉洗手,把水池弄得都是泡沫。嫌他的工作服晾在阳台上,和她的裙子挂在一起。嫌他指甲缝里的黑泥洗不干净,吃饭的时候她不想看他的手。
现在她盯着那张照片。盯着他颧骨上那道油污。那是他在厂里钻到车底下修车时蹭上的。他每天钻到车底下,躺在一块硬纸板上,头顶是汽车的底盘,机油滴在他脸上、脖子上、衣服上。他从车底下爬出来的时候,腰会响一声。他扶着车门站起来,用手背擦脸上的机油,越擦越花。这些她都知道。他回家跟她说过。她听过,但没有听进去。她听进去的是刘芳说“我老公今天谈成了一个五十万的单子”,是赵莉莉说“我男朋友开的是奥迪”,是孙丽说“我老公又升职了,现在是副科”。她听进去的是这些。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继续划。翻到更早的照片。安安三岁、两岁、一岁、满月。每一张照片里都有陈默。抱着安安的陈默,给安安喂奶的陈默,趴在婴儿床边上睡着了的陈默。他的脸上永远有一种疲惫——眼眶底下是青的,颧骨是凸的,嘴角是往下坠的。她以前觉得那是窝囊。一个人过成这样,当然是窝囊。现在她知道那不是。那是扛。一个人扛着全家,扛着房贷,扛着王秀英的数落,扛着她的嫌弃,扛着每天钻到车底下的机油味,扛着指甲缝里永远洗不掉的黑泥。扛了四年。没让任何人看见他累。
她翻到最底。那是四年前的照片。安安一岁生日。他们还在租房子住,客厅很小,只够摆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蛋糕,蛋糕上面插着一根蜡烛。陈默用半个月工资买的。安安被陈默抱在怀里,小手伸向蛋糕,奶油抹了陈默一脸。陈默在笑。他笑的时候眼角有褶子,牙齿上沾着奶油。他笑得很傻。像一个从来没有累过的人。她站在旁边拍的这张照片。她记得自己当时在想什么。她在想:“别人家孩子过生日都是在亲子餐厅,只有我们家,在出租屋里抹一脸奶油。”她按下快门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要过更好的生活。那张照片留下来了。陈默不知道她还留着。她把照片存在手机最深的文件夹里,从来没有翻出来看过。但今天她翻了。一张一张地翻,翻到最底,翻到那张被奶油糊了一脸的笑容。
她的手停在屏幕上。指尖按着陈默脸上的奶油。
那是四年前。那时候他还会那样笑。后来就不会了。她记不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笑了。可能是王秀英第一次当面说他“没出息”的时候。可能是她第一次说“你看看人家老公”的时候。可能是他在她手机里发现张伟的聊天记录那天——他没有吵,没有质问,只是坐在客厅里,对着关掉的电视机,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照常给安安煎了蛋,送他去幼儿园。只是从那天起,他的眼睛变了。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她当时没认出来的东西。现在她认出来了。那是死心。
手机弹出一条消息。绿色气泡,白色的字。
“听说孙倩今天去见儿子了?怎么样,儿子认她吗?”
发消息的是赵莉莉。群名是“姐妹一家亲”。六个人的群。赵莉莉的头像是她在美容院门口拍的照片,戴着墨镜,嘴唇涂成豆沙色。消息下面很快跟了一条。
“肯定不认吧。要我是孩子,我也不认这种妈。”
还是赵莉莉。
孙倩看着这条消息。群消息的提示从屏幕顶端弹出来,又缩回去,又弹出来。她看见王媛的名字闪了一下,又消失了。刘芳的名字闪了一下,又消失了。周敏、陈雪、吴婷婷。六个名字,六种颜色的头像,像六枚图钉钉在屏幕顶端。
没有人说话。赵莉莉的那条消息悬在那里,绿色气泡,白色的字。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
“要我是孩子,我也不认这种妈。”
孙倩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床单上。天花板上那棵倒着的树还在。裂缝从灯座爬到墙角,从墙角爬到窗框,然后消失。她的眼睛跟着那条纹路走。从左到右,从右到左。眼眶是干的。从心理咨询室出来到现在,她的眼眶一直是干的。不是不想哭。是眼泪走到某个地方就冻住了,结成了冰,堵在眼眶后面,出不来。
门外,王秀英的电话打完了。电视还开着,换了另一个台,正在播什么古装剧。刀剑碰撞的声音,女人哭喊的声音,男人怒吼的声音。从门缝里渗进来,和赵莉莉那条消息一起,悬在她头顶上。
她闭上眼睛。彩色泡沫地垫。红一块蓝一块黄一块绿一块。安安坐在蓝色那块上面,手里的玩具车轮子“吱——吱——”地响。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白色运动鞋,鞋面上有一只卡通小熊。她没见过那双鞋。
“你不是我妈妈。我妈妈不要我了。”
每一个字都像刀。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手指碰到一个东西。凉的,硬的。她把它抽出来。是安安的出生证明。对折着,折痕已经发毛了。她打开它。纸张在手指底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姓名:陈念安。性别:男。出生日期:2019年11月7日。母亲姓名:孙倩。父亲姓名:陈默。纸张最下面有医院的红色公章,圆圆的,盖在“母亲姓名”和“父亲姓名”中间。她看着那个红章。手指按上去,指腹下面是“孙倩”两个字,印刷体,黑色的,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她是他的妈妈。法律意义上的、生物学意义上的、在这个世界上和他关系最近的那个女人。
但他说:“你不是我妈妈。”
她把出生证明贴在胸口。纸张贴着皮肤,凉意从胸口渗进去,渗到某个很深的地方。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很慢,很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门外的电视还在响。刀剑碰撞,女人哭喊,男人怒吼。门里的天花板上,那棵倒着的树还在。裂缝从灯座爬到墙角,从墙角爬到窗框,然后消失。
她的眼睛跟着那条纹路走。
从左到右。
从右到左。
眼眶里那颗冻住的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