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东暖阁内,阳光透过明瓦窗棂,将正中央一座巨大的西北舆图沙盘照得纤毫毕现。
沙盘之上,以朱砂染就的朔北六州山川形胜纵横交错。阴山如苍龙盘踞,白河如银线蜿蜒,而在这条曾经堆满数十万忠魂枯骨的长河两岸,此刻已被密密麻麻插上了数十面代表屯田营地与官仓的青色小旗。
楚明晏一身猩红暗云纹常服,长发利落挽起,手中握着一柄精铜制成的调兵沙盘推杆,凤眸沉静而辽远,正凝神注视着白河峡谷的地势脉络。
在她身侧,裴雪息披着墨狐软裘,修长的指节端着一盏清茶,神色宁适地看着眼前的女子挥斥方遒。
“父王与兄长出关已整整一月了。”
楚明晏手中的铜杆在阴山南麓轻轻一点,嗓音清越从容,带着军政统帅特有的笃定:
“以往朝廷戍边,三十万大军枯守孤城,军饷耗费全仰仗户部鼻息。遇上大雪封山或贪官盘剥,便是冻伤三千、嚼碎马骨的惨剧。如今大雍新定,父王领着二十万将士在朔北推行‘兵农合一’的屯田之法,大军闲时开荒垦殖,战时披甲上马,方能从根子上拔除北境的积弊。”
裴雪息抿了一口温茶,唇角勾起一抹赞许的弧度:“兵饷自给,粮仓满溢。阿晏这一招,不仅省下了国库每年近千万两的转运耗羡,更是给北境三十万将士,立下了一座带不走的家园。”
……
一千二百里外,朔北六州。
残冬消尽,初春的暖风吹拂过辽阔无垠的塞外荒原。
白河两岸,曾被地火雷管与山洪冲碎的焦黑冻土,如今已被平整成一望无际的万顷良田。
冰雪消融的白河之水顺着数千名工兵营将士连夜开凿出的三十六道灌溉渠系,汩汩流入干涸已久的黑土地。旷野之上,脱去了厚重玄铁重甲的镇北军儿郎,换上了轻便透气的粗布短衫,挽起裤腿,手中挥动着精钢打制的曲辕犁,吆喝着健壮的耕牛,在春泥中翻开一道道笔直肥沃的泥浪。
自江南经百川行水陆专线运抵的五万石优质早麦种,被将士们熟练地播撒入土。
在过去数十载里,这座饱受北狄铁骑践踏的边陲苦寒之地,第一次在春日里弥漫开湿润纯净的泥土芳香。
昔日尸山血海的白河要塞正关门前,更矗立起了一座巍峨繁华的大雍第一大榷场——“白河官方互市”。
清脆辽远的开市铜钲声自角楼之巅悠然回荡。
数以千计的漠北草原游牧牧民,赶着成群结队的健壮牛羊,拉着满载着顶级紫貂皮、狼皮、羊绒与东珠的勒勒车,在大雍边防铁骑的指引下,秩序井然地涌入互市长街。
街道两侧,百川行设立的数百间宽阔货栈整整齐齐排开。
大雍特产的川陕紧压黑茶砖、官铸厚底铁生锅、透气耐穿的蓝印花布、以及最珍贵的晶莹食盐,被货栈伙计成垛成箱地搬上长案。
一名身穿羊皮袄的漠北老牧民,双手捧着一块沉甸甸的砖茶,嗅着那股浓郁纯正的茶香,眼眶泛红,用生硬的汉话连声道谢。
以往北狄呼延灼在位,为了盐铁茶叶,草原部族只能在严寒中跨上战马,拿人命去撞大雍的坚城利刃,十去九不归;
而如今,只要带着自家放养的牛羊与战马,便能在互市上平价换取足够全族过冬的粮食与铁器。
能安居饱暖,谁又愿提刀赴死?
呼延灼覆灭之后,失去狼主约束的漠北残存部落,在这场浩瀚繁盛的互市商贸面前,彻底放下了弯刀,昔日凶残嗜血的南侵野心,在这绵延数十里的茶香与牛羊叫卖声中,寸寸瓦解融化。
不仅如此,在白河关隘后方的六座卫所深处,由百川行大掌柜阿贵亲自督造的“十二座常平连环巨仓”,正如十二座巍峨的生铁城堡,拔地而起!
高逾四丈的坚实花岗岩库壁,内衬三层防潮石灰与松木板,每一座巨仓皆能封存精粮五万石。
塞上荒原,在短短数月之内,奇迹般地蜕变成了一座商贾云集、粮草充盈的大雍北方屏障!
……
午后,白河互市中军帅帐。
镇北王楚啸天正坐在案前大口饮着热茶,少将军楚明昭一身戎装大步迈入帅帐,剑眉紧蹙,神情透着几分凝重。
“爹,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