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西园行馆的人工湖面。
几竿青翠的修竹斜倚在临水的水榭旁,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将几滴宿夜凝结的清露抖落在平滑如镜的碧波之上,荡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楚明晏一身墨绿暗纹折枝花长裙,外罩一件轻薄的浅金对襟薄纱衫,缓步踱上水榭的九曲回廊。
水榭中央的八角石亭里,裴雪息已然端坐于石案之旁。
他今日着了一袭极素雅的月白杭绸长衫,发间未戴金冠,只松松用一根青玉发簪挽着。他手中端着一只小巧的黑漆雕花瓷钵,正捏着细碎的干面碎屑,神态悠闲地抛洒进身侧的清池之中。数十尾肥硕的红金锦鲤在水面下争相翻腾,激起阵阵清脆的水花。
晨光穿透薄雾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如画般清隽出尘的轮廓,宛如一位久居江南、不问世事的富贵闲人。
听见脚步声,裴雪息微微侧首,眼底浮现出一抹温雅和煦的浅笑:“王妃起得这般早,江南春晨的空气湿润清新,正宜散心。”
楚明晏在石案对面的石凳上施施然坐下,单手支着下颌,凤眸微挑,打量着池中争食的锦鲤,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诮:
“霖州府的景致虽美,只可惜这水面看着清澈见底,水底下……怕是生满了吃人的暗泥与水草。世子在此处好整以暇地喂鱼,当心被水底钻出的恶龟咬了手指。”
裴雪息指尖动作微顿,将钵中最后一点碎屑尽数洒入水中。 他端起案上的一盏温热的白菊甘草茶,垂眸轻抿,语调清朗沉稳:
“霖州水网密布,支流纵横。水深之处确有多处暗礁与暗流。不谙水性之人若贸然涉水潜行,纵有通天彻地的本事,也难免被水底潜藏的乱石割破皮肉。”
他抬起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迎上楚明晏审视的视线,语调微顿,意有所指地轻声道: “依本世子之见,涉险不如观棋。待得水落石出之时,再行收网,方为上策。”
楚明晏凤眸深处掠过一丝凌厉的冷芒。 暗礁、收网。 眼前这个男人,分明是在用这满池锦鲤,暗点她昨夜夜探秦淮花舫之举,更是在隐晦地提醒她——江南水深,莫要孤身犯险。
“暗礁再硬,撞碎了便是。”楚明晏长指在冰凉的石案上重重一叩,傲然冷笑,“水草再韧,一柄快刀斩下去,也全要化作烂泥。本王妃向来只信自己手中的剑,世子且好生在岸上瞧着,看我如何将这满池的脏污给生生掀翻过来。”
言罢,楚明晏拂袖起身,墨绿色的裙摆在春风中划出一道决然的弧线,大步穿过回廊而去。
裴雪息坐在石亭深处,目送着那道骄傲挺拔的身影渐渐远去。 他放下茶盏,看着池水中渐渐散去的鱼群,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纵容而深沉的弧度。
……
午后,西园行馆后院主屋之内。
厚重的雕花木窗半掩着,窗外天色渐沉,铅灰色的阴云自西边天际缓缓压顶而来,闷热的空气中隐隐夹杂着暴雨将至的潮湿土腥味。
卫峥一身玄黑劲装,按刀肃立于门侧。 百川行在霖州的两名精锐头目单膝跪在案前,神情肃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