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台的第七天,姜岁在院子里劈柴。
不是她非要劈,是悟空把斧头抢走了,说你准圣了还劈什么柴,让我来,然后一斧头下去,把整根原木劈成了木屑,连渣都没剩。 姜岁站在旁边,看着一地木屑,桃花眼弯起来,笑意很淡。 悟空。 悟空蹲在地上,挠头,我错了。 去,再扛一根回来。 得嘞!悟空一个筋斗翻出去,三秒后扛着一根比他还粗的原木飞回来,咚一声砸在地上,震得封神台晃了三晃。 杨戬靠在廊下喝茶,眼皮都没抬:你再晃,封神台要塌了。 塌了再建呗。悟空咧嘴笑,露出两颗虎牙,反正有明哥在。 明站在灶台旁边,手里拿着菜刀,正在切韭菜。他听见悟空喊他,侧了侧脸,没说话,只是手里的刀更快了,韭菜被切得整整齐齐,每一段都一样长。 哪吒蹲在地上玩变形金刚,头也不抬:明哥切的韭菜包饺子最好吃。 那是。悟空凑过去,明哥做什么都好吃。 姜岁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没说话。 夜阑从房间里走出来,素手拂过衣袖,看见姜岁站在院子中央,愣了一下。 岁岁。 姜岁回头,桃花眼弯起来: 你……夜阑看着她,欲言又止,你手里的剑。 姜岁低头,看见岁安剑不知道什么时候飞到了她掌心,剑身银白,微微震颤,像在呼唤什么。 它在响。姜岁说。 夜阑脸色变了。 昆仑山巅的封印松了。她说。 他们决定回昆仑。 不是,是岁安剑逼着他们回去。剑鸣声越来越响,从第七天开始,每过一刻钟就响一次,响得姜岁头疼。 明把包子塞进包袱里,韭菜三鲜的,装了二十个。 够吗?他问姜岁。 姜岁看着他:我们不是去野餐。 路上吃。明说,把包袱系好,背在背上。 悟空在旁边嚷嚷:我要吃肉的! 没有。明说。 凭什么姜岁有韭菜三鲜我没有? 因为你会偷吃。 悟空: 哪吒把变形金刚塞进兜里,抬头看明:明哥,我能带我的风火轮吗? 不能。明说,飞得太快,我追不上。 那杨戬哥哥呢? 杨戬把茶杯放下,站起来,玄色长袍一甩:我不用带什么,我本人就是武器。 悟空在旁边嘘了一声: 杨戬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姜桂秋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腌萝卜和酱菜。 带着路上吃。她把布包递给姜岁,昆仑山上冷,多穿点。 姜岁接过布包,看着养母。姜桂秋穿着粗布衣裳,头发挽成一个髻,脸上有细纹,是凡人的脸,会老,会皱,会有一天离开她。 姜岁心里闷了一下。 她说,你跟我一起去。 我去干什么?姜桂秋笑,我又不会法术,去了拖你们后腿。 不会。姜岁说,你在我身边,我才安心。 姜桂秋愣了一下,随即眼眶红了,伸手摸了摸姜岁的头:好孩子。 夜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说话,但素手微微收紧。 明把包袱背好,走到姜岁身边:走吧。 姜岁点头,岁安剑背在背上。 我带路。他说。 悟空在后面喊:明哥你等等我!我腿短! 你筋斗云呢? 忘了! 杨戬在后面冷笑: 哪吒踩着风火轮飞过去,一脚踹在悟空屁股上:走不走?不走我踹你下去。 哎哎哎!我走!我走! 一行人吵吵闹闹地下山,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姜岁回头看了一眼封神台,院子里的柴火堆得整整齐齐,灶台上还冒着热气,廊下的茶杯里还有半杯茶。 像家。 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明走在她身侧,步子不快不慢,正好配合她的速度。 冷吗?他问。 不冷。 他没再说话,但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外袍上有他的味道,淡淡的,像雪松。 姜岁没拒绝,也没还给他,只是把外袍裹紧了一点。 明耳尖又红了。 昆仑山脚有一座破庙。 不是他们之前去过的废弃庙,是另一座,更小,更破,屋顶塌了一半,门口挂着一个破旧的铃铛,风一吹,叮铃叮铃地响。 这里……夜阑站在庙门口,脸色变了。 怎么了?姜岁问。 三百年前,夜阑轻声说,我在这里见过一个人。 一个故人。夜阑没多说,迈步走进去。 庙里很暗,香案上积着灰,供着一尊没有脸的佛像——脸被人砸掉了,只剩一个空洞。 悟空凑过去看:这佛像怎么没脸? 被砸的。杨戬说,有人不想让它看。 看什么? 看我们。 哪吒蹲在地上,用手指戳了戳地上的灰:这灰有三百年了。 你怎么知道?悟空问。 因为我闻出来了。哪吒说,三百年前的灰,有一股霉味。 悟空:……你鼻子是狗做的吗? 姜岁没参与他们的斗嘴,她走到佛像前,看着那个空洞的脸。 岁安剑在背上响得更厉害了。 她伸手,指尖碰到佛像的胸口。 刹那间,一股寒意从指尖窜进来,直冲识海。 画面涌进来—— 她看见三百年前的昆仑山脚,这座庙还是新的,香案上供着新鲜的果子,佛像有脸,慈眉善目。 一个人跪在佛像前,穿着白色长裙,背影很熟悉。 是夜阑。 三百年前的夜阑,比现在年轻,眉眼更锋利,手里握着一把剑——不是岁安,是一把银白色的长剑,剑身上刻着一个字。 她对面站着一个人,玄色长袍,看不清脸,只看见他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刀。 你封不住他。玄色长袍的男人说,声音很冷。 我必须封。夜阑说。 封了他,你也会死。 我知道。 玄色长袍的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说:值得吗? 夜阑没回答,只是抬手,银白色长剑举过头顶。 男人说,别做傻事。 师兄。夜阑说,让开。 姜岁猛地睁开眼,呼吸急促。 她转头看夜阑,夜阑站在佛像前,脸色苍白,素手微微发抖。 姜岁说,刚才那个人……是你师兄? 夜阑没说话,只是看着佛像,眼眶红了。 他死了。夜阑轻声说,三百年前,他替我挡了一刀,死在昆仑山巅。 姜岁没说话。 明站在她身侧,没问,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姜岁没躲。 昆仑山很高。 不是普通的高,是凡人爬一辈子也爬不到顶的高。山腰以上全是雪,白茫茫一片,连鸟都没有。 悟空扛着原木——哦不,原木已经劈了,他现在扛着一块大石头,说这样比较有气势。 哪吒踩着风火轮飞在前面,一边飞一边喊:你们太慢了! 你飞那么快干什么?悟空在后面喊,显摆你是不是? 我探路! 探个屁!你探路探到云里去了! 杨戬走在中间,玄色长袍一尘不染,手里拿着一根登山杖——其实是他的三尖两刃刀变的,他嫌累,把刀缩成了一根棍子。 姜桂秋走在姜岁身边,喘着气,脸冻得通红。 岁岁……她说,娘是不是拖后腿了? 没有。姜岁说,伸手扶住她,娘,我背你。 不用不用。姜桂秋摆手,我能走。 明走在姜岁另一边,从包袱里掏出一个暖手炉,塞进姜桂秋手里。 拿着。他说,暖手。 姜桂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谢谢明明。 明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姜岁看了他一眼,桃花眼弯起来,没拆穿。 夜阑走在最前面,素手结印,一道白光从她掌心涌出,在前面开路。雪被白光推开,露出一条窄窄的山道。 快到了。夜阑说。 还有多远?悟空问。 一刻钟。 一刻钟?悟空哀嚎,我腿要断了! 你不是猴子吗?哪吒回头笑,猴子爬山不是最快吗? 我是齐天大圣!不是野猴子! 有区别吗? 姜岁没参与他们的斗嘴,她抬头看山顶。 昆仑山巅隐在云里,看不清,但岁安剑的鸣响越来越厉害,像在催促她。 她握紧了岁安剑的剑柄。 她轻声说。 夜阑回头。 三百年前,姜岁说,你一个人封妄的时候,怕吗? 夜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意很淡,但眼底有光。 她说,但我没有退路。 姜岁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养母的手。 明走在她身侧,看着她,眼神很认真。 现在不用怕了。他说,我们在。 姜岁转头看他,桃花眼弯起来,笑意很淡。 她说,我们在。 昆仑山巅没有雪。 准确地说,雪被一股力量挡住了,停在山顶外围,像一道白色的墙。山顶中央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插着一把剑——银白色,剑身没入岩石,只露出剑柄。 岁安剑。 不,是另一把岁安剑。 姜岁背上的岁安剑疯狂震颤,像要挣脱剑鞘,飞向那把插在岩石里的剑。 那是……悟空瞪大眼睛,岁安剑? 夜阑说,声音很轻,三百年前,我师兄把岁安剑插在这里,镇住妄的封印。 姜岁走过去,伸手握住背上的岁安剑。 剑柄很烫,烫得她掌心发红。 她拔剑。 剑出鞘的瞬间,银白色的光炸开,像一场小型的爆炸,把周围的雪都震飞了。 插在岩石里的那把岁安剑也亮起来,两把剑共鸣,剑鸣声震得整座昆仑山都在抖。 画面涌进来—— 这一次,不是夜阑的记忆,是岁安剑的记忆。 她看见一个男人站在昆仑山巅,玄色长袍,眉眼和明有七分相似,但更冷,更孤傲。他手里握着岁安剑,剑尖指向天空。 岁安。他说,我封你于此,镇妄三百年。 他把岁安剑插进岩石,转身,看向身后。 身后站着一个人——白色长裙,眉眼和姜岁有七分相似,但更冷,更锋利。 是前世的姜岁。 男人说,对不起。 师兄。夜阑说,别道歉。 我骗了你。男人说,岁安剑镇不住妄三百年,最多一百年。一百年后,封印会松,妄会出来。 夜阑脸色变了:那怎么办? 男人看着她,眼神很温柔。 需要一个人,守着这把剑。他说,一百年后,妄出来的时候,那个人要亲手杀了妄。 男人没回答,只是抬手,指尖点在自己眉心。 一道金色的光从他体内涌出来——是他的剑心。 他把剑心捏碎,注入岁安剑。 他说,我用我的剑心,把一百年延长到三百年。但三百年后,必须有人来接手。 他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姜岁——前世的姜岁。 他说,她是岁安剑选中的下一任主人。 夜阑愣住了:可她…… 她会忘记一切。男人说,转世,重生,什么都不记得。但三百年后,她会回来,拿起岁安剑,完成我没做完的事。 他顿了顿,又说:如果她做不到…… 怎么样? 男人没说话,只是笑了笑,笑意很淡。 那就让妄毁了一切。 画面碎了。 姜岁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手里还握着岁安剑。 岁岁!姜桂秋冲过来扶住她,怎么了? 姜岁没说话,只是看着插在岩石里的岁安剑。 她明白了。 三百年前的封印,不是夜阑一个人做的。是夜阑的师兄,用他的剑心,把封印延长到三百年。而岁安剑选中的下一任主人,是她。 她不是偶然来到这里的。 她是被选中的。 姜岁轻声说,你师兄……叫什么名字? 夜阑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叫……夜阑顿了顿,明渊。 姜岁愣住了。 明。 明渊。 她转头看站在身侧的明,他玄色长袍,眉眼淡淡的,耳尖还红着,看见她看过来,愣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姜岁看着他,桃花眼弯起来,笑意很淡,但眼底有光。 没什么。她说,只是觉得……名字,很好听。 明,别过脸,没说话。 悟空在旁边起哄:哦——明哥的名字好听! 闭嘴。明说。 哪吒在旁边笑:明哥害羞了! 我没有。 你有! 杨戬靠在旁边,冷笑:幼稚。 姜岁没参与他们的斗嘴,只是看着插在岩石里的岁安剑,又看了看身侧的明。 明渊。 明。 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